一个平胸女孩的20年

原创 陈百万 InsGirl

严艺家，一个普通的心理咨询师，因为视频《8分钟讲透女性发展道路上的5大心理陷阱》在网上火了一把，不到70万的播放量，收藏量高达7.6万。

“不断被强化爱这件事在女性生命中的意义”；

“传统观念对女性的情绪羞辱，比如说女性不适合团队领导”；

“男性凝视的审美逐渐被包装成女性自我取悦的消费选择出现”；

“将女性生理功能与社会职能挂钩，比如用月经来代表肮脏”；

“无处不在的二元对立论”。

反思自己过往的人生，然后清醒而尖锐地指出这些陷阱，是她送给女孩们的礼物。

严艺家对介入现实保有高度的热情，女性议题，她也一直是参与者。

然而在社交网络上愤怒地指出一些性别枷锁时，她又在担忧如果女性主义永远给人一种“零容忍”的感觉，是否会将更多人推出这个世界，包括部分女性——

当女性的自由与被划等号于“像男人一样成功”，女性的世界真的在变得更广阔吗？

编辑｜陈百万

进入大学后，严艺家开始有了许多女孩都经历过的困扰：胸太小了。

去买内衣的时候，满眼都是钢圈与海绵，好像挤不出来沟就誓不罢休。

那会是2003年，铺天盖地都是丰胸广告。

但钢圈海绵内衣穿了，甚至试过所谓的丰胸产品，胸还是照样平。

严艺家很压抑，因为身边一直有声音向她强调：

男人，就是喜欢胸大的。

女人要“可”爱

大概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严艺家在无形中感知到，她必须学会藏起来自己的某一部分，好让自己显得“可爱”。

她的妈妈会跟她说，你作为一个女孩子，要学会撒娇，不然不够可爱。这些话她有些困惑，但也听进去了。

她会无意识避免与男生争论，维护男生的面子——毕竟很多人觉得，那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应该做的。

她从女校毕业之后，意识到了不少类似的隐形规则。

初高中7年，严艺家都在一所女校度过。那时候网络不发达，她的朋友也仅限于周围的女同学。

与后来的日子比，在女校是自在的。她还不知道原来有些事情女生是不能做的，锋芒和叛逆完全展露，想做什么都去争取。

印象最深的事情，是某次一个领导来学校访问，学校想找一个学生给领导送花。最后一轮剩下她和另外一个女孩，但她没有选上。

只是校方给的理由让她非常不服气：你是短头发，另一个女孩是长头发，她更像女孩子。

一气之下，第二天她就剃了个板刷头去学校。

这个举动轰动了全校，老师气坏了。政教主任因此定了个校规，女生不准理男士短发。

十几年后她才意识到那个时代的女校虽然给了女性很自由的成长空间，但也依旧有刻板印象，就像当时她们还必须上编织课，学习织毛衣。

但那个时候的她还没有后来的“批判性思维”，那些隐形的规则要求她做的，哪怕不舒服，她也和很多人一样会选择适应。

大学毕业后创业做纪录片，带队去韩国那边拍摄，但作为制片经理，严艺家很微妙地感受到，他们根本不听她的安排。任何方案，哪怕和她给出的一样，他们都必须等一个男人拍板才接受。

所以很多时候，不管自愿不自愿，严艺家都要变成男性身边的副手与陪衬。

她没有想过对不对，那个年代在制片行业甚至很少有女性，很多东西似乎都在潜移默化中写好了规则。

她只能适应，尽力让自己“可爱”。

孩子没奶吃，总比没妈强

在既定轨道里结婚生子，严艺家当了两年的全职妈妈。对于她来说，那不是一段快乐轻松的时光。

她选择了母乳喂养，孩子每夜哭六七次，她就得起来喂六七次的奶。很多时候她会有点不情愿，但只要对孩子好，她可以忽略这种细微的不情愿。

喂养到第13个月的时候，她拿到了心肌缺血的诊断单。

抱着“相比孩子没有妈妈，少吃几口奶又能怎么样？”的心理，她才说服自己给孩子断了母乳。

那段时间她开始接受精神分析式心理治疗，后来的2022年再回想，她认为这是她10年间最值得的投资。

那时的生活并没有让她痛苦，家庭和睦，经济条件也完全可以支撑她去做一个全职妈妈，可就是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她需要答案。

某一次在和咨询师说完自己为了孩子为了家人做了多少事情后，咨询师问她：“你说了很多自己为别人做的事，可我没听见你说你自己的感受。”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她一直以来不自知的行为模式是：完成特定身份要做的，但自己是否快乐，她根本没有考虑过。

严艺家开始重新定义“妈妈”这两个字，也勇敢承认自己确实不能只从妈妈这个身份中获得足够多的快乐与骄傲。

这是她第一次，在无意识之中，打破了她与社会对女性的期待之间，那种无形的冲突。

严艺家开始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晚上八点孩子睡着后，她会抓紧晚上的那几个小时，翻译心理学著作。

那几年，她翻译出版了将近150万字的心理学译著，完成了两个精神分析长程训练，也终于成为了她想成为的心理咨询师。

这期间身边的人经常劝她，一个女人没必要这么辛苦，让男人出去打拼就够了。

当身边都是这种声音的时候，严艺家也开始怀疑自己，家里条件是可以支持她做全职妈妈的，选择这种辛苦的生活真的有意义吗？

在心理咨询师那里，她找到了答案。

她在追求一种自由。

只要有一个女人

严艺家并非一直是一个清醒的女性主义者。

直到2014年之前，她从未将环境给她的束缚与女性身份绑在一起，但全球女性主义思潮的流行，也让她开始反思自己的过去。

而意识到真正的问题后，严艺家也给了她老公一种自由。

在她的家庭内部，严艺家一直扮演着传统观念里的那个男性角色，而她的老公却比她更会带孩子。

很长一段时间，严艺家并不能自洽，她会抱怨老公为什么没更大的事业野心，一些男性应该负责搞定的事情他为什么做不到。

而当跳出“性别二元对立论”的思维模式后，严艺家终于看到了一个宽阔的世界。

如今在她看来，她与老公的结合，是非常匹配的。他们各司其职，互相理解对方在人生道路上的选择。

2019年严艺家决定去英国留学。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那你的孩子怎么办？

在知道她老公会在家照顾孩子后，又觉得：你回来要好好感谢你老公。

换成过去的严艺家，会跟他们说的一样，抱有这份额外的感激，但十年前的一次心理咨询让严艺家看到另一些东西。

当时她和老公吵架，在向心理师抱怨一顿后，话锋一转说：“但他每晚都帮我看孩子。”心理师告诉她，那不是帮，那是他的责任与义务。

严艺家才顿悟她无意识中一直把带孩子当作女人的职责。

现在严艺家不会额外感恩戴德：“这只是我俩的分工而已，前几年我在家多一点。现在他的事业到达了他想要的一个状态，就换我出去打拼。”没有必要因为性别刻板印象而感觉亏欠。

严艺家也开始觉得伴随着她20几岁时的那些所谓“女孩要可爱”不过是一个陷阱，这样的反思最后凝练成了她那条爆火视频中的一个观点：

“当女性从小不断被告知他们的成长目标是为了找寻爱和供养爱，就会成为一个心理陷阱。”

“如果有一天，更多的女性能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那么费力去寻找与保全各种爱与关系，聚会时的八卦也不再局限于家长里短……女性会有力量去探索更大的世界。”

前段时间，严艺家给某品牌的无钢圈内衣做了一个软广，创始人是她的朋友，用严艺家的话说，她们是彼此看着一路成长起来的。

在她们的聚会上，经常聊的都是一些工作上的问题，彼此给对方出主意。“女性彼此之间身心层面上的体恤和懂得，是成长道路上珍贵的见证与支持。”这些友谊，让她见证了各种自由，也获得了更多的自由。

当严艺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之后，抗争也开始了。

她不再接受以性别来规定男性和女性该成为怎样的人，而是鼓励所有人做自己想做的人。

这样的自由，二十多年前一个美国女人也曾反复呼唤过：

“只要有一个女人，讨厌扮演幼稚无知的小姑娘，定有一个男人，想摆脱无所不晓的高期望。”

“只要有一个女人，得不到有意义的工作和平等的薪金，定有一个男人，不得不担起对另一个人的全部责任。”

而所有人的自由，最终便是：

“只要有一个女人，向自身的解放迈进一步，定有一个男人，发现自己也更接近自由之路。”

现在严艺家也会反复呼唤，

“因为我想把一个更好的世界交给我的女儿和儿子。”

所谓自由

严艺家是幸运的，时代进步的大背景之下，她有幸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2010年她怀孕了，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是她的德国女老板。而老板问她的第一句是：“那你打算结婚吗？”

那是一个打破她认知界限的瞬间。

在此之前，她从来不知道，怀孕后是否结婚可以是人生的选择项而不是必须项。

后来她在一个默认的规则中完成自己身为妻子、母亲的一切职责时，又在一种挣扎的状态中看到了一个更宽阔的世界，然后努力走到了这个世界。

“当一个人没有吃过红烧肉的时候，他是想象不到红烧肉的味道的。”

如果她没有看到真正自由的世界该是什么样，严艺家也许也会和很多女性一样，顺着一条既定道路朝前走。

就像外婆和妈妈一样，行为再怎么超越时代，思想也会带着时代的局限。

严艺家的外婆出身贫寒，曾经目不识丁，但在60岁的时候开始经商，养活了一家人。

看上去是爽文般的大女主人生，她仍然更看重家里的男丁，在严艺家的童年记忆里，孙子孙女闹矛盾时，外婆会很明显的偏向孙子。

而成长于这种环境下的严艺家的妈妈，面对自己妈妈的各种重男轻女，也觉得应当如此。

严艺家的妈妈也是热爱打拼事业的。在那个社会以离婚为耻的年代，便在严艺家很小的时候离婚，很长一段时间都专注在事业上。

不过在二十世纪初主流价值观的影响下，她经常劝严艺家的，仍然是让她别这么累，女人舒舒服服呆在家里也很好。

但妈妈也同时体现着她的进步性。尽管一直劝严艺家别那么辛苦，但她无条件支持严艺家学习深造。

外婆和妈妈她们，或许都是某种结构中的异类，但这样的异类，也并不能将她们彻底推出那个结构。

严艺家觉得她现在体验着与时代相关的某种自由，但或许等自己的女儿长大，也会看到严艺家身上某些局限性。

严艺家坚信这条路是光明的，但她也认为它绝对不会是浪漫的。

如今网络上不少言论走向极端，当一些人把女性婚育划等号于不自由的时候，当女人必须做到男人能做的才算成功，这些新兴的“正确”势必会对一部分女性形成新的压迫。

在严艺家看来，互联网上关于女性的内容，如果让一些女性有压迫感，让一些女性觉得不符合描述的话自己就是有罪过的，那便不是真正的女性主义。

那些愿意做全职妈妈的女性，那些追求婚姻幸福的女性，他们是可以创造与拥有作为一个个体的自由的。

严艺家反复强调自由是各种形态的。自我是自由，利他是自由，工作是自由，全职妈妈是自由。奋斗是自由，躺平是自由。

而我们反复讨论女性主义这个话题，不过是为了扩大女性选择的自由。女性的人生从古典价值观里仅有的一个选项，多出了许多别的选项。

但当我们为了追求新的选项，却压迫掉别的选项时，女性的世界未必会更宽阔。

严艺家拿胸部做比喻，当我们终于发现平胸也很美的时候，没有必要为了追求平胸而去贬低大胸。你长出来的任何样子，都是美的。

而对于每个人来说，当下的状态里，只要你是快乐的，那你就是自由的。

感谢严艺家接受InsGirl专访。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严艺家微博：@严艺家；B站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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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 |兔姐 图源 |网络

微博 |@InsGirl

原标题：《大胸时代下，一个平胸女孩的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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