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茶能带来怎样的安慰？

埃丽卡·拉帕波特

【编者按】茶叶一直是世界上最受欢迎的物品之一。几个世纪以来，种植、销售茶叶所带来的收益为战争提供了资金，推动了殖民活动，而茶叶的栽种也在土地使用、劳动力制度、市场运作和社会等级制度等方面带来了巨大的变化。和平年代的人可能无法想象，茶在动荡时期给战士、普通人能有怎样的影响，茶甚至能在战争期间创造神话。

美国历史学者埃丽卡·拉帕波特（Erika Rappaport）通过细致的研究，在新作《茶叶与帝国》集合了散落在全球各地的档案资料，说明早在“全球化”一词出现之前，茶如何跨境流通如何将世界编织到一起，讲述了茶叶和饮茶文化如何影响了大英帝国及受英国影响的世界的宏大历史。

经出版社授权，摘录书中精彩片段，让我们一同“品茗”，抵挡席卷全球的疫情、局部动荡带来的不安和紧张。

《茶叶与帝国》，[美]埃丽卡·拉帕波特 (Erika Rappaport) 著，宋世锋 译，汗青堂 后浪｜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2年1月

在激烈的战斗中，那些在闪电战中流离失所的家庭，那些在希特勒夜袭期间躲进地下掩体的邻居，那些耕作农场为人们种植食物的田间女孩，以及那些被困在敦刻尔克海滩或在北非沙漠中作战的军人，每天全都靠着喝茶应付战争期间的生活。

这是战争中的茶叶神话，尽管人们在面临未知的危险和困难时确实相互提供热茶，但这种茶叶的故事并非凭空出现。合作社和其他品牌的广告、“全国餐饮服务”及国际茶叶市场推广局都认定，茶叶是战时体验和记忆的核心组成部分。成千上万志愿参加基督教青年会、红十字会和妇女志愿服务队的女性们冲泡了无数杯茶，塑造出战争经历和记忆。这支女性大军与记录和发表她们的故事的摄影师和记者一起，创造出“人民之茶”的神话。

杰维斯·赫胥黎似乎是诸多努力的幕后人，他勾勒出基本的情节轮廓，其他人随后予以详细补充。 赫胥黎明白，他必须花很小的成本让茶处于公众的关注之下。因此，他想到了被称为茶车或“流动食堂”的主意，使用这样的设备，为那些因战争而流离失所、在孤立商店工作、在爆炸中受伤或者干脆在战场上打仗的消费者提供服务。流动食堂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就开始投入使用，但赫胥黎声称是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提出的这个想法。

基督教青年会、救世军、教会军和妇女志愿服务队筹集资金， 设置了大约500辆流动茶车，并且负责这些茶车的运营，同时还有数百辆流动茶车正在生产。

二战期间的基督教青年会茶车 

这些流动大军在英国、加拿大、冰岛、埃及、东非、南非、印度、缅甸与其他后方和前线的很多地方向平民和军人供应茶水。它们鼓舞了士气，同时确保饮茶习惯向全球扩张。

在很多方面，茶车只是继续从事以前国际茶叶市场推广局做过的示范工作，事实上，第一批车型是根据20世纪30年代在英国、印度、锡兰、埃及、南非和北欧出现过的流动茶车重新设计的。他们使用的设备甚至就是茶叶委员会在20世纪30年代的度假营中提供早茶服务时所使用 的。在这些颇受欢迎的工薪阶层娱乐中心，委员会设计了被称为“多壶”（multipots）的保温桶。委员会专员 R. L. 巴恩斯（R. L. Barnes）后来解释说: 

我们的诀窍是：从一个度假营手推车上拿过来一两个多壶，放到一辆重新粉刷的二手货车上;加上马克杯、牛奶、糖、巧克力、饼干、蛋糕、剃须刀片、邮票等，都混放在一起。结果就是——一辆流动食堂或茶车。

北非流动茶餐厅，1942年7月31日

鲜红色的茶车队迅速演变成一种国际机制，由美国和大英帝国的企业、志愿机构和个人订购服务并提供资金支持。全国基督教青年会的“战争服务基金”在1940年制定了一份礼物清单，显示出这种广泛的支持。不足为奇的是，茶叶种植园主为这场活动付出了很多。有超过9700英镑的资金来自名为“茶叶贸易”的组织。此外，贾克莱(阿萨姆)茶叶有限公司 [Joklai (Assam) Tea Co., Ltd.]、亚历克斯·劳里公司（Alex Lawrie and Co.）及东印度和中国茶叶公司（East India and China Tea Company）等进口商和零售商的捐款加起来都非常可观。 1941年，加拿大旋翼机俱乐部、汉密尔顿的T. 伊顿公司(著名百货公司连锁店)员工、犹太妇女周五俱乐部(多伦多)、多伦多联合帝国保皇党、温尼伯爱 国救助委员会、金斯顿的埃尔默·戴维斯（Elmer Davis）夫妇、“我们24人”和汉密尔顿保龄球业主协会等组织和个人为8辆茶车筹集到了资金，每辆价值 2500 美元。《蒙特利尔公报》（Montreal Gazette）支持这种战时行动主义的呼声，概述了加拿大人给这一运动带来了多少影响。加拿大人在英国操作过这类车辆之后，将他们自己的想法融入了一种新的茶车设计方案，并于1941年在多伦多投入生产。这些加拿大的新式茶车提供慰劳部队的“一切”服务，供应汤、其他热食和成加仑的茶，并且分发了 “军人们真正需要的各种七零八碎的小物件，例如靴带、牙膏、鞋油、香烟、杂志 ......和运动器材”。宗教和劳工组织、雇员团体和休闲俱乐部都参与到其中。南非妇女辅助服务团、南非茶叶委员会、肯尼亚福利基金会及肯尼亚公务员组织也为茶车募集了大量资金，以至于军方在1941年4月要求基督教青年会和南非妇女辅助服务团开始装配电影放映车，为军人提供娱乐和安慰。随着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出来捐款，这些车辆也开始横跨大西洋。

有一辆最著名的茶车名叫“铁公爵”（The Iron Duke），它有些破损，在英国战争救济协会的支持下，它于1941年开始在北美巡游。

“铁公爵”在第二次世界大战 期间来到杜克大学 

这辆车以威灵顿公爵和“铁公爵”号战列舰（HMS Iron Duke）命名，这艘军舰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作为英国舰队的旗舰参加了日德兰海战，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因为遭到德国空袭而退役。茶叶委员会的“铁公爵”是一次刻意的尝试，想把茶叶与英国的一个战争英雄关联起来，并推动美国舆论支持参战 。“ 不管去哪里，” 锡兰茶宣传局在报 告中指出，“‘铁公爵’ 都是很多报纸和电台宣传的主题，当然，茶叶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杜克大学（Duke University）虽然和这辆车的名称没有任何关系，却成为巡游过程中停留的一个站点，我们能看到，一群年轻有魅力的“杜克女孩”有助于把人们的注意力吸引到茶叶和为战争做出的努力上来。

在英国，这种勇敢大胆的车辆成了人民战争的象征。这样的看法是在有汽车向法国和佛兰德的英国远征军供应茶水的报道传回国内后开始出现的。英军撤退期间，这支车队在敦刻尔克，与解救军队的渔船和其他小船一样，都具备象征性的英雄主义。在茶叶局的公共关系负责人赫里沃 德·菲利普斯（Hereward Phillips）的指挥下，这些有名的汽车在海滩上为部队供茶，直至它们全被营救出来，而最后一辆茶车英雄就义般地被炸弹摧毁了。这个事件发生后，陆军部副部长写道:“由学会和流动食堂向陆军提供的服务比军方维持部队士气、使部队保持快乐的任何一种措施都有效。”

通过在创建和资助茶车时掩盖自己的真正角色，国际茶叶市场推广局在公众面前以慈善机构而非商业组织的形象出现。媒体提出茶叶为国家服务时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形象。大多数公众评论都刻画了“闪电食堂” （Blitz Canteen）女孩的勇敢和慷慨，叙述这些女英雄在为国尽忠时如何遇到无数的危险，并且最终克服了这些困难。

《图片报》(Picture Post) 发表了一篇由26张照片组成的摄影报道，题目叫《生命中的一天：闪电食堂女孩》，它向读者介绍了两个英勇的“社会”女孩，她们是18岁的佩兴斯·“嘘”·布兰德（Patience“Boo”Brand）和蕾切尔·宾厄姆（Rachel Bingham），这两名妇女志愿服务队成员梳好头发涂上口红，兴高采烈地擦洗地板，抬起沉重的茶桶，加热好肉馅饼，携带一盘盘沉重的小圆面包，为避难所里的平民、皇家工程团成员和其他有需要的人送上无数杯茶。

“端桶的女孩”，《图片报》， 1941年

“嘘”和蕾切尔年轻、漂亮、积极、坚强而且无私。她们也很开朗，她们的乐观主义像她们送出的茶水一样鼓舞了处在极度困难中的国家。这是最好的公共关系；茶叶有了一点性感的意味，并在国家的印象中获得了一席之地。男人和女人、富人和穷人、美国人和英国人、公共力量和私人力量聚集在一起，用一杯热茶振奋战时的国家、帝国和盟国。

沙漠和丛林中的茶尤其造就了战争中的好故事。南非儿童也能在《班图世界报》上读到关于茶车的应用情况。澳大利亚人也在报纸上读到同样的故事。例如《凯恩斯邮报》（Cairns Post）上发表了一篇题为《丛林中热饮很重要》的文章，叙述了茶叶如何陪伴军队在新几内亚的丛林中与日军战斗。用负责这些行动的基督教青年会官员的话来说，那些一直面临着危险、不得不在泥水中睡觉的 步兵“最需要安慰，我们尽量给他们热饮，尽可能为他们提供帮助...... 在那里，‘茶叶让你精神焕发’的口号确实有一定的意义”。

图中无家可归的儿童和孤儿在约翰·基布尔教堂的防空洞里享受饭菜和热茶，伦敦磨坊山，1940年，新闻部照片处，帝国战争博物馆新闻处，第二次世界大战照片集

这样的故事从媒体宣传转移到回忆录中，而茶车驶过废墟，进入不列颠之战的神话中。闪电战期间，一名警探回忆的一个夜晚很能说明问题: 

大火在猛烈地燃烧，整个北方、东方和南方的天空都呈现橙红色。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突显出来，光秃秃地映衬在火红的天空中，火光倒映在河里，使这个古老的“泰晤士老人”看起来非常美丽，当时这 座城市正在承受着极度痛苦 ...... 就在这时，一个流动食堂在桥上徘徊。它并排停在我的车旁边，3名妇女志愿服务队的食堂工作人员继续履行他们非同寻常的职责，无所顾忌，毫不畏惧，好像他们只是要去购物 一样。其中一位女士亲切地喊道:“警探，你想喝杯茶吗?”

茶、圣保罗大教堂、泰晤士河与妇女志愿服务队的女性成员象征着一个坚强的国家挺过了“最黑暗的时刻”。茶车带来热食和其他慰藉，同时也象征着正常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