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内伦子的照片刺破了平庸的日常

Rinko Kawauchi, Untitled, from Illuminance (Aperture, 2021)

在川内伦子的作品中，她敏锐地观察姿势和细节，揭示了日常生活的神秘和美丽。

目前的生态环境危机促使我们以新的方式来思考我们所生活的现实世界。越来越多地震、海啸、野火等自然灾害的出现，撼动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基本条件。在这个时刻，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无法摆脱物质现实的惯性。正如阿米塔夫·高希（(Amitav Ghosh)）在他的《大混乱》中所说："地球的骚动迫使我们认识到，我们从未摆脱过非人类的束缚。"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意识到人类不是自由的主体，而是陷入了一个非人类的领域--我们远远没有掌握它，而是受到它的制约。我们像是被抛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陷入了一个真正性野的开放领域。

©Rinko Kawauchi

然而，我们也以另一种方式对它视而不见，因为这一领域被压制在晚期资本主义逻辑所带来的平稳运作的日常性的表面表象之下。当代艺术往往是这种遗忘的同谋。根据高希的说法，“人类意识、能动性和身份被置于各种审美事业的中心。”出于这个原因，大多数主流艺术实践都受到人类中心主义观点的限制，以至于它们不受当前生态危机的冲击。尽管地震等自然灾害促使我们审视人类意识之外的外部现实，但艺术家们往往对世界的严酷现实视而不见。

众所周知，2011年3月，日本遭受了地震、海啸和核事故三重灾难（俗称 3/11）的严重破坏。面对这一史无前例的事件，日本东北地区的村镇居民遭受了严重的损失，川内伦子以摄影师的身份做出了回应。在那次事件之后，她在事故发生的地区四处奔走，拍照，并以摄影作品集《光与影》(Light and Shadow 2014) 的形式向大众公布。她并没有直接展示她所目睹的悲剧，而是隐晦地。她的照片迫使我们接触到这个从壮观的世界闪闪发光的表面上解放出来的惰性物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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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书的主题之一是沉默。书中描绘了一对鸽子，一只黑，一只白。在海啸中被连根拔起的鸽子正在寻找安全的避难所。她写道：

看着这些鸽子，我认为它们是许多事物的象征，尤其是我们世界的二元论。白与黑，善与恶，光与影，男人与女人，开始与结束。在整个存在过程中，曾经并且将会出现无数的喜悦和恐惧。

由于自然灾害的破坏，许多东西，包括鸽子，被驱逐出了曾经安稳的栖息地。他们被迫迁离了故土。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地震向我们揭示了一个隐藏的现实，这个现实通常被淹没在当前世界始终如一、连贯但虚幻的框架之下。这样的事件促使我们以“无数次的喜悦和恐惧”来面对模棱两可的领域的他者。在当前世界稳定巩固之前，可能已经存在一个黑暗而阴暗的球体——天（ame）和地（tsuchi）的未分化状态。

©Rinko Kawauchi©Rinko Kawauchi

我对川内伦子的照片着迷的原因是，它们使我们能够容易受到现实双重性的影响。我们居住的世界不仅仅是自足的人类世界。同时，它也向在人类世界边缘的神秘领域开放。她摄影行为是指日常现实的表象，不如说是揭示了感性元素在其中自由漂浮的明亮开放空间。也就是说，在她的实践中，一系列照片并没有固定日常事件的表象，而是唤起了在主要世俗环境固定之前存在的模糊以太的真实性。

《照度》（Illuminance）是在灾难性地震发生的同年（2011年）出版的。我觉得这有点像对前所未有的事件的预言，它彻底改变了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所谓遍及全日本的“情感结构”（structure of feeling）。在这次向我们揭示人类世界脆弱性的震撼事件之前，川内伦子的照片先让我们了解了人类世界内在的脆弱性。在一次采访中，她谈到了以下几点：

我需要许多元素组成一个系列来创造一种情绪，而不仅仅是肖像——包括看似无关的主题，如风景和微小的细节，以及不同的情绪和氛围，表达我自己对时间流逝和生命脆弱的感受。它们是隐喻性的图像，真实存在的，关于我们的世界有多脆弱。

©Rinko Kawauchi

我们的世界是脆弱的，但并不意味着它注定要灭绝。相反，根据川内伦子的说法，脆弱性与她对时间流逝的感受有关。也许这意味着我们世界里的事物易腐至极。在某种程度上，川内伦子的脆弱感与蒂莫西·莫顿（Timothy Morton）的说法是一致的：“为了生存，个体必须是脆弱的。”他们俩似乎认为，一切都是转瞬即逝的，无法被固定——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脆弱的东西不是单独固定的物体，而是失去了它们的独立性。

川内伦子的摄影作品的非凡之处在于，这些照片唤起了日常人类世界边缘的神秘开放感。本书包含的其中一张图像描绘了中学生正在爬楼梯，其拍摄方式向我们展示了环绕和渗透我们普通生活的外部世界的广阔性。这本摄影集的标题是 "照明"，它表明了超出和超越我们自身能力的东西的真实性。某物可以被照亮的事实，意味着另一些东西仍然处于阴影之中。

©Rinko Kawauchi

川内伦子向我们揭示的是事物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的感性领域。它充满了光。大卫·钱德勒（David Chandler）认为，“照度建立在对光的神奇品质和启示力量的持续沉思之上。”当然，光被赋予了一种将不可见的东西带入可见的积极力量。然而，我们不应混淆川内对光的力量的启示性使用和光的暴力。根据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的说法，闪电的中立性，纯粹的照度，往往是使一切变得相同的暴力压迫的代名词。也就是说，在中立的照明空间内，“看见和了解，去拥有和承载意志，只有在同样压迫和光明的身份中才能展开。”

川内伦子的光与德里达批评的这种暴力完全相反。相反，她向我们展示了另一种光线。钱德勒在川内伦子的《照度》中辩称，“光遮蔽了它所揭示的一切：它反映、渗透、非实体，并使事物变得不可见。”

©Rinko Kawauchi©Rinko Kawauchi

我们如何看待模糊和非物实体性的光？也许它唤起了广阔的领域，在这个领域里，事物变得模棱两可，在我们共同感知框架的深处。我认为在川内伦子的摄影中抓住了阿方索·林吉斯（Alphonso Lingis）所谓的“发光开放性”。根据他的说法，充满视觉空间的光线不是透明的；相反，"它的光芒充满并增厚了空间，以至于远处闪闪发光或阴暗的事物的表面都溶于其中"。发光的开放性中的物体是不可识别的，也不是固定的。

它们仍然模棱两可。光芒有时是如此普遍，以至于我们无法在其中划出任何界限。在构建人类意识的可感知框架之前，有如此澄澈的开放性。因此，川内的光线与照明的暴力不同，原因在于它允许感性元素的游戏。它放大了广阔领域的开放性和失重性，从而使多种元素相互产生共鸣。

川内伦子的实践提醒着我们，我们生存的条件是何其脆弱。人类的意志无法完全掌握人造世界之下的自然世界。相反，它搅乱了人类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说，世界是独立于我们的，对我们的关心漠不关心。正如迪佩什·查克拉巴蒂（Dipesh Chakrabarty）提醒我们的那样，我们遇到了“地球的根本差异”。 这种差异性，或者说地球不可思议的一面，被揭示在人类生活世界之下。它属于另一种现实，事物的阴面，并且仍处于人类生活的边缘。

All photographs by Rinko Kawauchi from Illuminance (Aperture, 2021)

Courtesy the artist

《照度》向我们表明，我们真正居住的世界被我们的意识所掩盖，或者更确切地说，它揭示了世界中光明且具有开放性的东西，展现出了它们没有被观察到的一面：阴暗的一面。与其说只是身在黑暗中，不如说是模糊地投射在光明中。在暴力的中性光之前就存在的领域，事物的本质被表现出来——然而，非常神秘的是，事物的世界独立于我们。然而，让我们在日常生活的边缘见证了这个阴暗的领域。就像杂草从破碎的人行道上的裂缝中长出来一样，她的照片穿透了日常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说，被穿透意味着让事物进入一个世界；为了实现这一点，这个世界必须是脆弱的。然而，正如川内伦子向我们揭示的那样，脆弱性已经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本质。而对脆弱性的认识所指向的是被压制在人类日常生活中的相互渗透领域的易感性。

原文来自川内伦子摄影集《照度》 (Aperture, 2021)

本文翻译：刘译、李若彤

原标题：《川内伦子的照片刺破了平庸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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