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琳娜：我批评王菲，因为总要有人讲真话

[编者按]2016年12月31日，龚琳娜夫妇发文指出王菲演唱会存在的问题，在王菲粉丝们“依然爱你”的刷屏中，这一“文艺批评”格外刺眼。日前，《人民日报·文艺九局》就相关问题采访了龚琳娜，澎湃新闻经授权转载该访谈。

上周五晚，王菲开唱。网络直播。外行也听出了王菲的跑调、破音。有网友拿出她的歌词“再唱不出那样的歌曲”“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开玩笑。

第二天，龚琳娜发微博指出王菲演唱存在的问题，强调唱歌好不好与过去的成绩无关，与是不是坚持不懈的专注和努力有关。

接着，龚琳娜丈夫老锣发文《明星会过气，艺术会永存》说：“1993年我刚来中国的时候，我就听过王菲、朱哲琴和李娜的歌。她们三个人对当时的华语乐坛都有着深远的影响。”

她有着非常独特的声线，让人感到非常温暖而亲切，同时也很酷。她是一个非常个性化的歌手，与粉丝们的距离似近非近，似远非远，总是保持着高傲的姿态，这些都是成为一个超级明星必不可少的素质，我想这就是她成功的秘诀。”

不过他还是针对此次演唱会提出了严厉的批评：“对于我来说，王菲已经不是一个艺术家了……只不过想要利用自己的名声赚钱罢了。”

粉丝们“依然爱你”集体刷屏，让龚琳娜老锣夫妇的“文艺批评”显得格外刺眼。

王菲是实力派歌手，在华语乐坛“粉丝”众多，我们很想知道她如何看待外界的不同声音，并通过电话和短信联系了王菲经纪人陈家瑛。截至发稿时，尚未收到回应。

接下来，【九局有请】龚琳娜。

九局：你发微博评论王菲演唱会，出发点是什么？

龚琳娜：那天晚上很多人看王菲演唱会，我也看了，看的时候其实特别难过。跑调很严重，声音气息不好，一听就是没练。我当时没有发声，我想看看别人怎么说这个事。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一片赞扬声，我想这是怎么了？真的是“皇帝的新装”的时代吗？那么严重的跑调，不光是专业的人，普通人也听得出来。我觉得必须要出来说话了，而我认为最重要的原因不是她唱不好，而是她不练。

九局：有人认为唱功下滑是年龄的关系。

龚琳娜：四五十岁对唱歌的人来说是最成熟的时候，这个时候唱的不是声音了，而是整个人生的经历。不要以年纪为借口，多明戈、卡雷拉斯70多岁了，还在努力，还在唱，而且他们是美声唱法，比流行唱法更难。王菲没有老，她现在更漂亮，更成熟了。

九局：演唱会直播当晚，九局的朋友圈里很多人反映跑调、破音的情况，但面向公众公开说的还是比较少。

龚琳娜：基本都在捧，什么豪华，什么贵，什么情怀，我觉得先不管这些，我们只讲唱得好不好，歌手本身就是唱。

朋友圈的抱团式营销很严重。谁都不敢说谁，我帮你你帮我，互相吹捧，不管是电影界还是音乐界，不管是流行音乐圈还是古典音乐圈，都很普遍。我明知道你不对，我也不会说你，因为我捧你，你捧我，都有利益，这种相互的经济关联形成了一种不健康的、像雾霾一样的坏空气。

我们缺失了李安所说的赤子之心，没有了对艺术虔诚的心态，而是当作赚钱的手段，所以拍不出很有诚意的电影，唱不出真诚感动的歌声。

九局：老锣紧接着也发了一篇文章《明星会过气，艺术会永存》。

龚琳娜：老锣是作曲家，是音乐制作人，他是从专业的角度更理性地分析问题。你没发现吗？我们乐评人都怕得罪人，基本上没有专业的乐评出来写和说。老锣也是因为看见没有人发声。我和老锣是以事论事，是正常的文艺批评，我们不怕骂。

九局：你说自己很难过，看来对王菲的演唱还是有期待？

龚琳娜：当然，我曾经很喜欢王菲的歌。我的《跟着龚琳娜学唱歌》声乐教程有一期“天后歌声的秘密”，把王菲和她同时代的歌手对比，讲她的独特性，分析她的唱法，教大家怎么唱《天空》，怎么唱《传奇》。其实是因为你爱一个人，你喜欢她、欣赏她，才会寄予这样的期望。你才会愿意指出来，希望她努力，她更好。几年前，她在央视春晚跟陈奕迅合唱的时候就唱跑调了，那一次跑调应该是一个前车之鉴。开演唱会是需要体能的，你必须要准备好才能出来，不是只唱一首歌。

九局：你批评王菲后，很多粉丝向你呛声。对粉丝而言，他们已经得到他们想要的了。

龚琳娜：即便歌迷可以原谅你，你不可以原谅自己。好比一个网球明星，曾经拿过世界冠军，但是因为不练球而惨败，竞技场是不会因为你曾经的辉煌而原谅你的。

九局：这次王菲演唱会出状况，大家看得很明显，但一些粉丝不愿意承认，不愿意别人批评王菲，你怎么看粉丝的这种态度？

龚琳娜：那是因为不敢看真实的自己，因为你的梦会破碎，你不想看到你曾经喜欢的人的不好，那等于承认自己的不好，你维护的是你心中的害怕。

另外，还有审美教育的问题。我们的美育是缺失的，从小学开始就不重视音乐课，所以整体的音乐素养不高。可能有些人真的听不出跑调，那么这就是我们教育的问题，他没懂是因为没人教他，他自己就唱不准，当然辨析不出这个歌手唱得好不好。

九局：能否对王菲的音乐给出一个完整的评价？

龚琳娜：王菲有良好的音乐审美基础，她的妈妈是女高音歌唱家，她出道时模仿的是邓丽君，音乐的起点高。王菲从内地到香港发展，有普通话的优势，香港发达唱片业的包装成就了她商业上的成功。她有一种很干净很空灵的声音，她的演唱技巧又能把这种空灵表达出来，那个时候她在乐坛一直保持真实的自己，从声音到人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九局：前不久你评论过孙燕姿金马奖走音？你认为歌手演唱水平下滑是一个普遍现象吗？

龚琳娜：唱歌跑调和感冒没关系，声音支持不住是因为气息控制不好。感冒会影响音色，让音质不够好，但是不会影响音准，音准不好肯定就是气不好。之所以能当专业歌手肯定是唱得准的，如果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那还是同样的问题，你没有练。歌手没有任何理由说借口，观众只听结果。

一旦歌手被捧上神坛，变成导师了，就不再练了。因为别人永远买你这张脸，买你这个名气，你就像个娇惯的小孩一样被捧起来了。你以为自己足够好不需要努力练了。不再练唱，功力绝对下降，而下降了歌迷照样喜欢你、照样鼓掌，你都不知道自己唱得不好。这是个普遍现象，越成名了越不练了，因为这不影响你的知名度，不影响你的收入。

九局：你认为怎样算是一个称职的歌手？

龚琳娜：首先每天必须练歌。这是基本功，解决了音色、气息的问题，才谈得上表达情感。第二是一定要创新。不能总是一个唱法，一种样子，永远在怀旧，唱老歌。流行音乐要引领潮流，流行音乐歌手要突破，要创新。流行完全可以做到艺术化，迈克尔·杰克逊的东西就很艺术化。即使已经成为一个大牌的明星，仍然要不断地探索和创新，只有这样人们才会追随你的脚步，只有这样，你坐在那个王位上，别人把你称王称后，你才真的名副其实，而不是因为人们怀念你过去的歌。这几年华语流行乐坛没有创新突破，一直跟在西方音乐的屁股后面走，完全是模仿欧美和日韩的。

九局：你想成为一个怎样的音乐人，想给中国音乐带来什么？

龚琳娜：我就是一个中国的歌者，没有什么神坛可上，我唱的是在中国传统音乐基础上创新的声音。前些年，我们把中国的古诗词谱成曲来唱，今年要做神话音乐，现在孩子们喜欢的都是蜘蛛侠、超人、钢铁侠，为什么我们的钟馗、嫦娥、女娲不可以做成很多不同的歌呢？我要把中国的故事、中国的文学唱出来。

九局：2016年，你有哪些印象深刻的歌曲？

龚琳娜：没有。为什么现在的歌都不那么流行了呢，因为太像了，不痛不痒，没有个性，没有创新。

九局：是否对流行音乐的发展比较悲观？

龚琳娜：总体还是乐观的，因为不破不立嘛。关键是要让大家明白，不要以为会唱英文歌就国际化了，不要总是模仿西方。一定要了解自己的传统，让别人尊重你的文化。

大家一味往欧美靠、往日韩靠，是不对的，要从自己的根出发，然后把欧美、日韩好的经验拿过来用，来服务我们的音乐。

这也是我多年想说的，而且我今天跟你说的也很直接，没有任何的不好意思、怕得罪什么人。我觉得中国音乐需要大家一起努力，把方向扭过来。不是你上一个格莱美，上一个艾美奖、去走一个什么秀、走一个红毯，你就代表中国了，不是这样子。你必须要把文化放在那儿，你要让人家尊重的是你的文化，不能献媚。

九局：谢谢做客【九局有请】。

龚琳娜评论王菲这场演唱会的状态，基于声乐的专业角度，直接与平和的态度是可取的。至于观点，是一家之言，相信大家有判断力。现在有种批评谁就是“黑谁”、“整谁”的惯性思维，这太OUT了，在平等透明的条件下，批评没那么可怕，被批评者也要习惯。

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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