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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文化讲堂(第二季)回顾丨江南水乡
“江南文化讲堂”是上海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与上海博物馆共同推出的公益性文化品牌项目。讲堂将聚焦江南文化主题,聚合海内外特别是长三角区域江南文化研究力量和知名社科、文博专家学者,以“史”为脉,讲授江南政治、经济、社会、科技、文学艺术等方面内容,集中展示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江南文化的独特魅力,深入挖掘江南文化的精神特质,积极传播江南文化创新发展理念,营造全社会关注江南文化的浓厚氛围,努力服务长三角区域高质量一体化发展国家战略,同时,让广大市民群众进一步了解江南文化,走进江南文化,弘扬江南文化,共同参与“上海文化”品牌建设。
“江南文化讲堂”(第二季)第八期“江南水乡”11月19日晚在上海博物馆举行,以下是特邀嘉宾胡晓明、张立行先生在本讲活动上的演讲内容。
胡晓明:华夏文明千年修行的善果主讲人简介
胡晓明,文学博士、中国古代文学理论学会会长、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终身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文学思想研究及近代诗学和学术史、江南文学等研究,著有《中国诗学之精神》《万川之月:中国山水诗的心灵境界》《灵根与情种:先秦文学思想研究》《文选讲读》《近代上海诗歌系年初编》《诗与文化心灵》《文化的认同》《江南文化诗学》《文化江南札记》等作品。各位嘉宾、各位领导,很荣幸第二次站在这个讲台上,“江南文化讲堂”已经成为一个品牌,我去年讲的是“江南的美学”,今年讲“江南的水乡”。
我先讲两个小故事。
第一个小故事,好多年以前,我们学校接待了一位日本的陶艺家山根彰正先生,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做了一套日本陶艺“备前烧”,是日本的六大名烧之一。他把这套“备前烧”无偿地捐赠给我们学校图书馆。他为什么做这样一件很花功夫的事呢?是因为一本书,这本书叫做《御制耕织图》。
《御制耕织图》的故事非常多,简单来说,南宋的时候有一个画家县长楼璹,画了江南的水乡,是当时农村男耕女织的生活,一共有45幅。到清代的时候这本书特别受到皇宫的推崇,康熙、乾隆都在上面有御批。后来就变成了东亚地区文化交流重要的礼品。我们图书馆正好藏有一本康熙《御制耕织图》,这也是我们的镇馆之宝,我们就高清影印,赠送者包括一些国际友人。山根彰正拿到了这本书,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根据《御制耕织图》原样制作了45块陶艺,重新回赠给我们学校。中国的“江南文化”对日本水稻文化、纺织、丝绸文化影响甚大,他把这套东西回赠给我们学校,带有文化酬恩和交流回报的意思。我觉得这位艺术家很了不起,用日本国宝级的陶艺制作出来并回赠给我们,我们当时还做过报道,把这件事看作是日本艺术家对“江南水乡”的致敬。为什么和“水乡”有关系?因为只有在“水乡”才有这样发达的养桑蚕和纺织业,才有男耕女织,表现了“江南水乡”是一个和谐有序的社会。日本大米当然很好吃,日本考古学界曾有发现日本早期水稻和苏州考古遗址水稻的碳化合物成分非常相近,至少有一派认为中国“江南文化”是水稻文化的原乡。

康熙《御制耕织图》原稿的高清照片(上面是康熙的诗歌,下面是男耕女织的社会)
日本陶艺家山根彰正和他根据《御制耕织图》创作的日本陶艺作品第二个小故事,在长三角三省一市交界的地方,上海市和浙江、江苏投入做一个“水乡客厅”,打造集“安全、生态、清澈、低碳、智慧和水韵”等为一体的功能复合型水乡生态空间和发展空间,这是一个大手笔。要做什么事情?就是要恢复水乡。要重新唤回水乡的灵魂,江南的灵魂就是水乡,能够让人们安身立命的环境就是水乡,它叫做“绿心”,是长三角绿色的心脏。
目前对人类文明史分类有很重要的改变,把文明史重新划分为三个阶段。黄色文明、黑色文明和绿色文明。黄色文明就是农业文明,黑色文明就是工业文明。第三个阶段刚刚起步,就是绿色文明,人类刚刚跨入绿色文明。我们都很幸运,正在跨入绿色文明新阶段。“绿心”是具有非常重要的时代标志意义。上海市政府的定位是“世界级滨水人居文明典范”。展示了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全域功能与风景共融、江南风和小镇味共鸣的未来愿景。这个最新的故事给我们一个十分重要的提示:江南的水乡不仅是过去,而且也是面向未来的。
水乡的明媚是江南灵秀的来源,因为有水就不一样。江南这个地方非常奇妙,狭义的小江南,环太湖流域,北有运河,南有钱塘,东有东海,西有长江的一部分,中间还有环太湖流域,河汊港湾密布,全中国找不到这样一个水系丰富的地方。水乡有一种自然与人相亲的特别的美。正如王国维的诗所歌咏的:“兴来即命棹,归去则隐几。”
狭义的小江南水乡绝对不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地方。我到崇明做讲座的时候,崇明的干部告诉我,崇明原来有很丰富的河流湖泊,但填埋了不少,因为很落后,有蚊子,就铺上了水泥。那个时代的观点,水泥才是现代化,才是高大上的,所以有很多石头的小路和河流,都铺上了水泥,这是很奇葩的事情。经济学家说水泥是20世纪的一项伟大发明,同时也是一项重大灾难,其负面意义却是把人和自然隔开了。本来人和自然是很亲近的,现在把它隔开了,“水乡”可以改变这个概念。
五千年前良渚文明就已经是水乡世界的源头。中国历史由东汉始有很大的变化,从东西冲突转为南北对峙,“江南时间”真正开启,即渐次从平原到水国,从战争走向和平,从野蛮走向文明,从破坏走向建设,从封闭走向开放,从政治优先走向经济优先。而返身向内,“返者道之动”,从现代进程又回向绿色文明,这就是“江南时间”一条纵贯的线索。“水乡”既创造了传统中国的男耕女织、历史学家所称道的“江南奇迹”、文学艺术史上的江南美学,又昭示了美丽中国的未来生机,值得今人好好珍惜,认真阐发。
我们从中国千年历史看水乡,水乡是华夏文明千年修行而来的一个善果,是古典中国这条巨龙的点睛之处。经数千年之演变,“水乡”标志着完成了中国历史的三个“乾坤大挪移”:一是政治军事史从东西到南北,二是经济生活史从平原到水国,三是艺术文化史从山林世界到水乡世界。
图中标注的红点是上海人最早居住的地方先给大家看一张图。这三个点是上海人最早居住的地方,其中最靠海的一个点,就是今天金山区的亭林镇,也是良渚文化的遗址,最早的时候水乡从良渚这个地方开始。5600前的良渚文明为什么要把都城定在今天浙江余杭这里?道理很简单,因为需要山林里大量的材料,比如说大山里的石头、木材等。良渚文明目前已经被联合国定为世界物质文化遗产,公认为华夏文明最早的起源地。良渚有非常精美的玉器,还有古城,这些都是文明的标志。学界认为文明起源除了文字之外,第一是城市,第二是玉器,还有就是水稻以及水利。良渚这个地方,水网可以通往环太湖流域若干定居点,是最早的水乡。
一是政治军事史:从东西到南北。中国历史,以东汉为界,从崇尚武力讨伐、你死我活的“东西对峙”,翻转过来,转型成为崇尚文明建设和和平发展的“南北之异”。中国文化有一个大的主轴线,原来是东西走向,到了东晋开始翻转过来变成南北走向,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转变。

西汉同匈奴的战争和张骞出使西域(左)东汉对匈奴的战争(右)
南宋时期的中国疆域我们看这张图,这是西汉时期的图,这些箭头都是东西的冲突,所有的冲突、丝绸之路、文化中心、战略部署都是东西走向的。看一下东汉,所有的战争和冲突都是东西走向的。到了东晋之后,到了魏晋南北朝,中国开始划江为界,开始有了南北的发展,那个时候中国文化的重心开始转移到长江,这是中国文化第一次重心的转移。第二次转移是南宋的时候。
二是经济生活史:从平原到水国。运河是一条连接富饶水乡与中原的大血脉。运河在隋代之前没有贯通,但是到了隋代之后彻底贯通。说得夸张一点,江南的水稻都被这条水抽到北方去了,如果没有运河,汉代和唐代的长安繁华可能支持不下去。江南的大米和丝绸源源不断走出去。这里还有关于怎么样治理河。其实治理水乡非常不容易,钱泳在《履园丛话》有关于《水学》的说法。“如人之一身,血脉流通,经络贯串。”我们的先人做了大量的劳动治理水乡,才可以让江南变成与北方有区别的,有“古道、西风、瘦马与小桥、流水、人家”的区分,有“胡马秋风冀北”与“杏花春雨江南”的区分。

北方(左)与江南(右)中国最早的市场经济,明清时期就从江南发展起来了,可归纳为六个原因:
1、交通方便,聚才聚财,要素流动。水路就是财路,就是古代的“高速公路”,交通方便就可以聚才和聚财,我们今天叫做要素流动。
2、沟通方便,货比三家,买方优先。买方优先就会产生需求,慢慢地变成市场经济。
3、交流便捷,破除保守,技术发展。原来是一家一家关起门来做,但是如果交通方便,我这里有技术,你那里也有技术,我这里有木匠,你那里有瓦匠,这样就可以发展技术。
4、技术革新,教育优先,脑子聪明。有物的需求、商品需求,就要有人才,要有人才,就要教育优先,教育在江南地区非常的发达,很重教育,所以江南这个地方为什么考上科举的人这么多,就是因为重教育,技术发展好,脑子聪明。
5、人际和谐,做事条理,公平秩序。因为市场经济,要做生意,所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要和谐,不能用武力,不能用拳头,做生意要谈判、交流和沟通,所以江南这个地方做事越来越有条理,追求公平和秩序。
6、商品互动,质量互鉴,精益求精。商品互动,质量也可以互相得到监督,慢慢地走向精益求精。江南这个地方的工艺水平是最高的,做的东西是最细致的,就是这个道理。
总结下来,水乡、水网、水路、活路、人脉、市场之路、公平与技术进步之路,北上中原、东接大海,是一条开放之路,也是一条保障之路,所以我说水乡是华夏文明五千年修行的善果。
三是艺术文化史:从山林世界到水乡世界。艺术史上的一个简单的事实是:以元四家为代表的江南画风,董其昌为代表的南宗画论,以吴门画派为代表的古典传统,久久地俘虏了整个清宫四百年的趣味。因为清宫的画自以为了不起,后来发现不行,还是江南的画好。中国艺术史上的宋元系统不同于汉唐系统。宋元系统的画家不是专业画家,是业余的,苏东坡就是在杭州当“市长”,同时他也是学者,他对周易、老子和庄子都有研究,他业余时间画两笔、写点儿字,几个朋友开一个雅集,喝个酒,弹个古琴,这种方式中国人现在正在慢慢恢复,宋代的风雅生活非常受年轻人的追捧,这是非常不一样的系统。宋元系统完全依赖于江南水乡为它的精神土壤,这点有大量的历史资料来证明。这些画传递了一种非常美好的气息,就是江南人生活的美感,它的清莹与透明,远离尘世的烦嚣。

小桥流水人家的温馨与灵秀(左)安宁与平和(右)
儒雅与文气生活的精致化(左)清莹与透明(右)水乡不仅是一个地理概念,更是一个宜居概念,不仅是一个宜居概念,更是古典中国的文化符号,典藏了数千年文明发展的重大密码信息,即:刚柔相济的人性、和平安宁的向往,商品活跃的市场,自由儒雅的精神,精致爱美的生活,空明清朗的环境等。
现代作家郁达夫是江南的才子,他也永远忘不了水乡,他在《沉沦》中写到:“在万籁俱寂的瞬间,在天水相映的地方,他看看草木虫鱼,看看白云碧落,便觉得自家是一个孤高傲世的贤人,一个超然独立的隐者。”水乡带给人的不仅是一种生活的环境,而且是一种心灵的精神上的超脱,是一种意境。水乡因为水网、水路,是戏曲之路与故事之乡与人性自由之乡,如果没有水路,弹词和昆曲根本没有办法发展起来,中国很多的故事其实都发生在水乡,跟水、桥、船、岸都有很多的关系。下次有时间,我再讲“古代小说与戏曲中的水乡空间与性别叙事”。
今天为什么需要水乡?我们要城市与自然、人居与景观的和谐共生、相得益彰,城市和乡村并不是二元性的关系。二元性的关系是工业文明时代的关系,到了绿色时代,是碳足迹、零排放,城市和水乡融合在一起的,也即是文明融化于自然之中,生活相融于生态之中。人与技术,相忘于江湖。所以,真正的水乡客厅,重点不是“客厅”,是“人居”。是最悠久的华夏文明,也是最具有前瞻性的未来文明。
张立行:现当代美术视觉图像中
的“江南水乡”
主讲人简介
张立行,上海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文汇报创意策划总监。近年来,在上海中华艺术宫、刘海粟美术馆、苏州美术馆、上海市文联、久事美术馆等美术馆、艺术机构策展了“曙光”艺术大展、“从石库门到宝塔山”艺术大展、“第十六届上海青年美术大展”“无问我心——张功慤作品展”以及“意象江南”“三生长忆是江南”“寻觅江南”“又见江南”等以江南为主题的系列展10余个,曾获文化旅游部优秀展览奖。出版了多部文艺评论集,并在全国的报刊发表了近百篇艺术评论。各位听众,各位嘉宾,各位领导,首先感谢胡晓明教授的精彩演讲,他从历史和文化的维度对水乡,特别是对江南水乡做了宏观的精彩阐述,让我们受益很多。我今天从另外一个侧面,一个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领域来呈现江南水乡的面貌,即所谓的“现当代美术视觉图像中的‘江南水乡’”,说得通俗一点就是我们现代、当代的美术作品尤其是一些经典美术作品是如何表现江南水乡的。
可能有听众会问我,难道古代的书画中没有江南水乡这个概念吗?也有,我不大敢说。一方面是因为我所处的地方——上海博物馆是全世界收藏、研究中国古代书画的重镇,专家云集,假如我说古代的,肯定是班门弄斧;另一方面,刚才做报告的胡晓明教授不仅是历史学家、文学家、古典文学专家,实际上也是中国美术史专家,他是中国美院的特聘教授,对中国古代书画中的“江南水乡”有很深入的研究,刚刚在他的演讲中已经涉及到这个话题。这几年由于机缘巧合,我有机会在上海刘海粟美术馆、苏州美术馆、中华艺术宫等策展了以“江南和江南水乡”为主题的艺术展,对“现当代美术视觉图像中的‘江南水乡’”有了新的认识,在这里与各位朋友分享一下。


张立行策划的“江南”系列艺术展览今天来的听众很多都是上海人,实际上上海人在三四十年前对江南水乡的了解不像现在那么全面丰富,对于江南水乡的印象大概就是小桥流水人家,就是江南小镇。说得再具体一点可能就是周庄。周庄为什么成为上海人心目中的江南水乡的代名词?这也是与一幅很出名的美术作品有瓜葛,也就是已故的上海著名油画家陈逸飞80年代初创作的名作《故乡的回忆——双桥》。
据当地相关人士回忆,陈逸飞上世纪80年代初从美国回到上海,去昆山的周庄、锦溪水乡古镇采风,当时昆山至锦溪、周庄的公路尚未筑通,只能乘船走水路。陈逸飞没有采用画家们常用的在画板上直接写生,而是用相机把感兴趣的景物拍摄下来,带回画室,进行再创作。《故乡的回忆——双桥》就是水乡之行的产物。这幅作品被当时的美国商业巨子哈默所收藏。哈默还建有著名的哈默画廊,与陈逸飞签订了五年协议,每年为他举行个展。哈默非常喜欢《故乡的回忆——双桥》这幅画,之后哈默到北京见邓小平,像献宝一样当作重要的礼物赠给了邓小平。这幅油画以后还上了联合国邮局的首日封,当时国内媒体做了大量报道。周庄一下子获得了大名。从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每年到周庄写生的美术爱好者、艺术院校学生的人数是全国各个小镇中最多的。周庄在江南各个小镇中的游客中也是人流量最多的。不少人认为江南水乡就是周庄等江南古镇。当然,后来也有人说,陈逸飞这幅画中的双桥不是周庄的而是在锦溪,我曾经问过陈逸飞,他说,“江南古镇大同小异,既然周庄现在有了这个名声,那就算在周庄的账上吧。”
陈逸飞 《故乡的回忆——双桥》《故乡的回忆——双桥》的广泛传播,让不少人认为江南水乡就是周庄,就是江南小镇。但是,如果进行更加深入的研究会发现,实际上,在现代和当代美术作品中,“江南水乡”远不仅仅是江南小镇,小桥流水人家。在现代、当代画家的视野中,江南水乡的外延和内涵要比小桥流水人家丰富得多,在地理外貌上,江南水乡还有湖泊、山林、农田、树木包括有河流穿越的城市,过去“城小野大”,江南的城市往往为温润的农田树林河流所包围,因此,苏州、杭州、绍兴等许多规模比小镇大的江南城市都可以算是江南水乡。而在人文资源上,江南水乡人杰地灵,钟灵毓秀。在江南水乡的精神内核上,又往往是充满诗意的,是诸多出生、成长于此或在江南从事艺术创作艺术家的精神原乡。
在“现当代美术视觉图像中的‘江南水乡’”的课题研究中,我觉得有两个维度往往为人所忽视。
第一个维度是中国现代主义绘画与江南水乡。 上世纪20年代开始,整个江南是与世界同步的,开放的程度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相对于以现实主义油画为主潮的中国北方,江南从民国建立新式美术教育时就一直对西欧流行的印象派及印象派之后的现代主义情有独钟。刘海粟、关良、庞熏琴、周碧初等创办、任教的上海美专,颜文樑创办的苏州美专,林风眠、吴大羽、赵无极、吴冠中、朱德群等曾经创办、任教、就学的国立杭州艺专,它们都曾经是中国现代主义艺术的教学重镇。当年这三个学校的创办者、老师大多有海外留学、游学的背景,大多是留欧、留日,后来培养的不少学生也去了欧洲留学。他们共同的兴趣是在中国特别是在江南地区推动现代主义艺术的发展,追求中西艺术的融合。中国美术史上这些日后一系列如雷贯耳的现代艺术大师、大家,几乎都与江南水乡这片地域有着紧密相关的联系。他们的绘画当时被称为“新画派”,有的直接表现了江南水乡的美景、人物、风情、习俗,有的则从江南水乡汲取了充沛的灵感。直接和间接地呈现了他们对于江南水乡的迷恋和情感。让世界看到了这些源自于江南水乡的中国现代艺术的独特和不凡,更让人们看到了他们追求中西融合的艺术理想,其影响力延绵至今,也对今天现代艺术发展起到了决定性的启蒙和推动作用。
这张是颜文樑的绘画作品,颜文樑是苏州美专的,他也是苏州美术馆的创立者。颜文樑的《月夜泛舟》采用了法国印象派的手法,这里隐隐约约的光影处理,很有莫奈作品的味道。刘海粟的绘画从“后印象派”“野兽派”里汲取了养分,同时又进行的跨文化比较与研究,从中国文人画角度探寻油画现代性转变,将欧洲现代主义绘画进行中国化的探求。
颜文樑《月夜泛舟》林风眠的绘画不仅追求欧洲“立体主义”与“表现主义”,更是从“中国民间美术”与“陶瓷绘画”上找到营养,从“现代主义”反观“中国民间美术”,使他获得了“现代主义”的外在形式与江南文化内在诗性的统一。林风眠在60年代创作了大量的以西湖为对象的绘画,虽然他是广东人,他在自己的回忆录里说对他影响最大的还是在杭州国立艺专做校长的几年,江南改变了他的文化基因。这幅作品是林风眠50年代深入生活后所创作的,题目叫《江南集市》。

林风眠《江南风景》
林风眠《江南集市》吴大羽是杭州国立艺专的系主任,当时在杭州国立艺专倡导现代主义的“台柱子”,他的具有东方意蕴的抽象绘画是具有相当开创性的。这幅蜡笔作品《江南农村》,是我们看到的比较难得的吴大羽直接描绘江南的绘画。他培养了很多了不起的学生,像吴冠中、赵无极、朱德群等。新中国建立之后一直留在上海,一般人也不熟悉他,大家都不知道。在他的追悼会上,当时一位上海市副市长去参加,原来是他的外甥。大家才知道淡泊名利的吴大羽还有这样一位做官的至亲。80年代,吴冠中为他的老师吴大羽大力呼吁,要美术界很好研究吴大羽,吴大羽是非常了不起的、需要被人重新认识的大艺术家。
吴大羽《江南农村》当时在上海美专教书的关良也是从日本回来的,他的绘画不是写实的,而是学习了现代主义绘画的方法,有变形、夸张,包括用色也很大胆。

关良《江南渔村》(左)和《灵岩山》(右)周碧初、庞熏琴是上海美专的老师,也是从法国学习回来的。他们的作品也推动了现代主义绘画在江南的传播。赵无极曾是杭州国立艺专学生,后去法国留学,以东方诗意的抽象画名扬世界。这是他晚年在巴黎的画室,是上海摄影界董明专程赴法国拍摄的。他晚年说梦里经常想起杭州和苏州,因为他的母亲是苏州人。他说,我的抽象画现在能被法国人所接受,不是因为我像法国人,是因为他们从我的抽象画看出了东方的味道,这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实际上赵无极和上海博物馆也有缘分,上海博物馆曾经为他办过一个很大的展览,这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世界级画家。
周碧初《小镇》
庞薰琹《江南水乡》(左)和《江南人物》(右)

赵无极早年江南写生作品(左)《无题》(中)赵无极晚年在巴黎画室谈江南水乡(右)我个人比较喜欢吴冠中的画,他也是吴大羽的得意弟子,在法国留过学。江南水乡是吴冠中作品中常见的题材,江南水乡在吴冠中的笔下得到了非常好的阐释。作为生于江南、成长于水乡的画家,吴冠中对江南有着浓厚的情谊。他也曾对学生说起“一回到江南我就会激动……”“我一辈子断断续续总在画江南……”吴冠中画江南不但不受既定技法的限制,为了画好江南还自出新意。早期水墨画中著名的代表作、被中国美术馆收藏的《双燕》,即是典型的以水乡为题材的作品。《双燕》的创作纯属偶然,1980年吴冠中带着一批学生到江南去写生,在宁波火车站候车的时候,吴冠中发现河对岸有一排白墙黑瓦的老房子,于是掏出速写本画起来。而这个时候火车已经开始检票,同伴催促着吴冠中赶紧上车。虽然很匆忙,但这个景象在吴冠中心中久久不能抹去。而这幅作品在他心中酝酿了八年,就像一坛好酒。在1988年时,吴冠中终于将其绘成一张四尺整纸的水墨画。他给这幅画取名《双燕》,就是因为画面上方有一对燕子在飞翔。吴冠中善于将世间平凡的一草一木,通过笔墨再现,赋予对象以新的生命和意境,让观者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
吴冠中《双燕》
吴冠中《周庄》这幅画是吴冠中的《周庄》,和陈逸飞的《双桥》艺术表现完全不一样,完全是现代主义风格。《周庄》也是吴冠中售价最贵的一幅画,2016年拍出了2.36亿港币。这幅是《苏醒》,1974年,已经55岁的吴冠中从限制绘画的农场生活中解脱开,在苏州郊外的一个寺庙里见到四株汉柏,这几株汉柏曾被雷劈,后复苏。他被柏树的生命力所感动,一直想把柏树画出来,但始终觉得用传统的方法无法表现,所以就采取了高度抽象概括的手法把汉柏内在的肌理和那种不被残酷自然环境所屈服的精神表现出来,这也成了他的代表作。汉柏实际上成为之后几十年间吴冠中许多作品的母体。《苏醒》只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幅。吴冠中的绘画形式感非常强,尤其水墨画,寥寥几笔,就能传神地描绘出表现对象。吴冠中最喜欢用的三个颜色就是黑白灰,但会产生无穷的变化,让我们感受到其中深深的江南意蕴。他一辈子致力于油画的民族化、中国画的现代化。

吴冠中《苏醒》(左)《江南小镇》(右)总之,这些与江南有着千丝万缕情感联系的现代主义艺术家或者是江南人;或者虽不是江南人,但在江南生活工作之后,为江南独特的魅力所俘获。江南成为这些艺术家一生难以忘怀的地方,成为他们创作的无穷灵感。
第二个维度是现当代国画对于江南水乡题材的拓展。新中国成立之后,社会的现实图景发生了变化,视觉的图形也应有相应的不同。江南水乡不仅仅应该是过去文人画家表现自我,抒写胸中逸气的寄托,而应成为表现新时代新生活的重要对象。就江南水乡本身来说,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如在江南兴起的水利建设等,就成为当时国画家重要的创作题材。“新国画”“新人物画”“新山水画”应运而生,这些作品所进行的现实转换,不仅体现在描绘了传统中国画亘古没有表现过的题材,而且体现在中国画家入世心理与现实情感的表达。这些作品唤起的境界,是崭新的社会风貌,境界的转换无疑也引发并直接促成了笔墨语言的重新整合与新的生机的注入。比如这幅《新安江》长卷,是当时上海中国画院画师陆俨少唐云伍蠡甫张守成等深入江南生活后合作创作的,直接全景式地反映了当时新安江水库建设的风貌。
《新安江》长卷(陆俨少唐云伍蠡甫张守成合作)再比如钱松嵒,在新中国建立之前他在无锡做小学老师,创作的视野不够开阔,题材也有所限制。新中国建立之后,他真的是走万里路,画万里江河和山川,开了眼界,他画的名作《常熟田》,虽然画的是一个平凡的江南水乡,却呈现了一个生机勃勃的新世界。在这里,丝毫没有传统文人画里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境,有的只是备感真实的生活景象。这幅作品是钱松嵒为新中国成立十五周年庆祝大典献礼而作,所表现的内容是他根据此前在常熟虞山上写生,亲眼目睹当时繁荣新景象后的有感而发。钱松嵒解决了中国传统山水画如何表现时代的问题,是山水画推陈出新的一个范例。钱松嵒以自己独有的创作方式,回应了时代对山水画提出的要求。他集时代精神、民族气派和个人风格于一体的新画风,也深刻地影响了一批后来者。
钱松嵒《常熟田》这幅是上海画家王个簃画的《杨柳桃花》,他是上海中国画院副院长,同时也是花鸟画家。花鸟画家要直接反映时代风貌比较难,但是他巧妙地借助花、树的美丽形象展现了新时代的特征,画得非常清新,把当时的时代精神特征表现了出来。
王个簃《杨柳桃花》新中国建立后,国画家们关于江南水乡题材创作中,在人物画方面下了很大功夫,也产生了很多优秀的作品。这幅作品是程十发画的《歌唱祖国的春天》,程十发原来在上海美专专门学习国画,是画山水的,新中国建立后画连环画,后来创作了大量人物画。这幅画获得了1957年全国青年美展的一等奖,这幅画当中的女性形象来自50年代上海浦东合唱团的团员们,画面上她们在唱“歌唱祖国的春天”,旁边有工人,还有部队的干事。远景还有山云,山峦叠嶂;前景还有兰花和树石,程十发把一些传统的国画元素精彩地融合他绘画主题中,是一幅极其成功的中国人物工笔画。

程十发《歌唱祖国的春天》(左)吴玉梅《女社员》(右)又比如这幅是当时上海中国画院青年女画家吴玉梅画的《女社员》,表现了江南地区普通青年女社员朝气蓬勃的风貌,令人观后难忘。当时有许多画家都到江南农村去深入生活,真正投入到时代之中,从情感上完全与时代相融合,为我们贡献了一批散发时代气息的江南水乡题材优秀作品。拂去时间的尘埃,今天回望,依然那么动人,散发出当时艺术家真挚的创作激情和恒久的艺术魅力。
当然,时代不同了,艺术家对于同样题材的处理也会发生变化。比如今年上海中国画院组织画师重回新安江水库,两位女画家鲍莺、万芾与她们的前辈的处理就完全不同。鲍莺画的新安江水库,画面近景主体是簇拥的花草,新安江水库则作为远远的、朦胧的背景,让我们联想到时间年月的更迭。而万芾则在三分之二的画面上,突出描绘了10个竞飞的白鹭,而将山峦环抱中的新安江水库做了虚化的处理,颇具江南特有的诗意。

万芾《白鹭竞飞新安江》(左)鲍莺《新安江水库》(右)撰文|胡晓明、张立行
编辑|冯羽
审核|朱诚、蔡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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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江南文化讲堂(第二季)回顾丨江南水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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