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凌的本质是气氛，沉默的大多数比暴力更可怕

“当你愤怒时的出口 挡你不清醒的拳头

是躲 也躲不过的祸

趁我还尊敬的时候 撑不住也不敢还手

是斗 也斗不赢的循环战火”

升上初三之后，沼田茂之就没有去过学校。

作为一个孩子，他早早就体会了绝望的感觉。被拳打脚踢，被从天而降的粪水泼了一身，桌子上被写上辱骂的话，椅子上被用胶水粘上大头钉。在课间，书包被同学当皮球一样扔来扔去，最终从四层的窗口被扔了下去……而更重要的是，唯一同情他、支持他的“朋友”，不过是在愚弄他。

“为什么只有我被欺凌？”

他不断重复自问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绝望中，他问自己的家庭教师，什么时候欺凌会结束，得到的是一个更绝望的答案：

“不死，欺凌就不会结束。”

和无数日剧中出现的被侮辱与被损害者一样，2013年日剧《家族的游戏》中的沼田茂之，是一个沉默怯懦的男孩，深陷于校园欺凌中，日日如末日般，看不到指望，也看不到救赎。

比起中关村二小校园欺凌事件的受害人，他的处境似乎更加无助：老师和学校对欺凌似乎毫无察觉，父母和兄长对他的遭遇也没有真正关心。对于茂之的父母来说，因为孩子不肯上学而承受的街坊邻居的吐沫星儿，似乎远比孩子遭受的心灵戕害更让他们难以接受。

校园欺凌在影视作品中的高频出现，或许可以昭示出这一问题在日本社会的普遍性。2015年日本内阁府公布的《儿童和青少年白皮书》显示，根据长期跟踪调查，近六成学生曾遭遇肉体或精神上的欺凌，而其中，近四成的儿童受他人欺侮或欺侮他人的经历均超过6次。（抱歉没有中国的数据）在社交媒体普及的今天，“网络围剿”代替课堂上传递的小纸条，成为精神孤立和冷暴力的新形式。

日本校园暴力之普遍，就连日本皇太子德仁的女儿也不能幸免。2010年初，爱子因在校遭受男同学揪头发的暴力行为，导致一度不愿意上学，甚至考虑去英国读书。

然而逃去英国就能远离校园暴力了吗？《哈利·波特》系列中，从与马尔福一帮人相抗相斗的哈利与格莱芬多的伙伴，到没少受小天狼星、詹姆一伙人欺负的斯内普，霍格华茨的故事早已告诉我们，大英帝国乃至魔法世界都并非净土。

在大西洋的另一边，《生活大爆炸》中的Penny和Amy、Bernadette三人闲话少女时代，昔日的小太妹兴兴头头回忆起自己当年捉弄人的经历。经过两个闺蜜的提醒，Penny才意识到，自己当年那些“过火的玩笑”，是货真价实的欺凌。

古怪的人、成绩好的人、懦弱的人、善良的人……被欺凌的人有着各种各样的原因和特征。

是什么让孩子如此暴戾？日本名古屋大学教授今津孝次郎说，上世纪70年代开始，日本进入消费社会，1990年代经济泡沫破灭后，已经养成消费习惯的青少年，感觉自己的欲望无法得到满足，开始变得焦躁，呈现出强烈的进攻性和掠夺性，这种现象反映在校园里就是越来越严重的欺凌问题。如果按这个理论，中国那些暴躁的孩子们，也正处于这一时期。

然而校园欺凌真的是消费时代的并发症吗？画成了《铁臂阿童木》的手冢治虫，成长在1930、1940年代，因为戴着那个年代不常见的眼镜，成为同学们欺侮的对象。他在《我的漫画人生》中回顾这段童年的屈辱往事，除了每日不停的哭泣，还有母亲简短的回应：要忍耐。

在《告白》作者凑佳苗的笔下，校园欺凌远不仅仅是校园的问题。家庭教育的失当、群体中丛林法则的盛行，让每一个脸上挂着笑容的初中孩子，都成为让人不寒而栗的恶童。

欺凌过程蕴藏着一个复杂的互动状态。据日本内阁府的统计，日本学生中，既欺负过别人又被别人欺负的占38%。很多原先的受害者，在一段时间后，会变成新的施暴者。如果不打出那一拳，就会被孤立。很多受过伤害的孩子，在这种被孤立的恐惧下，又开始了对别人的伤害。

这种察言观色的“小社会”让虚假的少年很难不应运而生。2005年的日剧《野猪大改造》里，校园中最受欢迎的男生修二，就是这样一个早早学会了不蹚浑水、独善其身的存在。他每日强颜欢笑，和校花约会吃饭，为的其实就是“很好地周旋在这个环境中，保持有利位置，不受伤地到达终点”。

日本校园暴力研究学者内藤朝雄说：

“恶意的欺凌与时代无关，是高密度封闭性人际关系中的必然产物。”

更能直接印证这一观点的也许是《胜者即是正义》2013年的SP。遭受欺凌的男生意外坠楼，学校一味息事宁人，班主任沉浸在粉饰太平的想象中，班中的学生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在最后的呈堂中，古美门律师这样总结：

“多数派自然地被认为是正义，意见相悖的就会被排挤，欺凌的本质是气氛。名为气氛的魔物，有着十分强大的力量。”

而在《家族的游戏》中，不想再忍耐的沼田小朋友在家庭教师的帮助下，出了一个极具戏剧性的大招：他为班里的每一位同学都留下了遗书，宣称只要再被欺负，就选择自尽。每一位被遗书提到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班中绝大部分同学并不服气，觉得自己没有参与欺凌，纯属被无辜带下水的吃瓜群众。

听闻此言，一直嬉皮笑脸的家庭教师一下暴怒了：

“但是你们默许了！”

沉默的大多数，也许有的时刻比暴力更可怕。

本文来自水母小星球通信（微信号：jellyfishdiary），经作者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