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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景明丨上海“孤岛”时期蒋锡金与茅盾的一封通信

2021-10-16 10:0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作者吴景明，东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本文选自作者《蒋锡金与中国现代文艺运动》一书（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

茅盾书自作词赠蒋锡金

上海“孤岛”时期蒋锡金与茅盾的一封通信

吴景明

上海“孤岛”时期，蒋锡金除了发展“上海诗歌座谈会”，组织“行列社”的活动外，还接编了《文艺新潮》。《文艺新潮》是出现在“孤岛”时期上海的一种文艺月刊，1938年10月16日创刊于上海，最初由“野马文艺研究会”发起动议，得到了钱君匋、李楚材的支持，并担任主编，由上海万叶书店出版发行。

《文艺新潮》创刊不久，野马文艺研究会的青年，有的奔赴延安，有的参加了新四军，有的转徙到抗日后方重庆和云南等地。于是，第3期起，主编钱君匋和林之材便邀请蒋锡金参加编务工作，以增加编辑力量；并从第10期起，蒋锡金也列为刊物主编。

刘麟写给蒋锡金的信

《文艺新潮》上发表的作品主要内容是积极宣传抗日。如白曙的《夜的交响》(长诗)、司徒宗的《人山》(小说)、罗洪的《我们十五个人》(小说)、周文的《在重庆遇轰炸记》(报告文学)、宇文节的《向广德行进》(报告文学)等。此外，夏侯未胤的长篇报道《铁和火，贫穷和困苦》，反映了长江南岸和太湖东面一带的游击队艰苦斗争的史实。该刊提倡文艺通讯，设立了文艺通讯站，每期都有几篇文艺通讯，生动地反映了“孤岛”内外的真实情况，如当时“孤岛”米价暴涨，人民生活困难，该刊就编发了一个“米价和生活”特辑。当时年仅18岁的何为写了反映皖南革命根据地战斗生活的散文《皖南琐记》、《钢铁的音符》、《皖南散记》等。

蒋锡金手迹

为《文艺新潮》撰稿的还有：楼适夷、阿英(钱杏邨)、关露、陈望道、黎君亮(锦明)、钟望阳、章靳以、朱雯、赵景深等。该刊得到了中共上海地下党的支持，团结了不少爱国进步作家，在“孤岛”群众中比较有影响。该刊还出版了“文艺新潮小丛书”。

《文艺新潮》不但行销于上海的“孤岛”，也行销于开封等中原地区和香港、南洋群岛等地。由于日本宪兵的干扰、禁止，《文艺新潮》月刊至1940年5月1日出版至第二卷第7期停刊，共出十九期。从一卷10期起，锡金出面参与主编这个刊物，实际上从第9期起，锡金已参与它的编务了。这样从1939年5月下旬到1940年7月，锡金参与了它一年多的编务。

《文艺新潮》在上海创刊时，锡金正在广州，准备协助楼适夷为天马书店办一个定名的《大地》文艺刊物，可是总是筹不到经费，刊物便没有办成。广州沦陷后，锡金绕道回到上海，在编辑《大路画报》时，结识了担任画报美术编辑的钱君匋。他那时正主编《文艺新潮》月刊，《文艺新潮》每期出版后，钱君匋都送锡金赠阅，要锡金提些意见并给它写稿。于是锡金从1939年3月5日出版的一卷6期起，就开始为它写稿，并与这个刊物有了联系。该刊首期登载了一张“特约撰稿者”名单，共20余人，有上海的，也有内地的，阵容斑杂。其中有开明书店系统的夏丐尊、丰子恺；有当时被认为是“第三种人”的施蜇存、戴望舒；有《大公报》系统的沈从文、孙毓棠；有被当时视为无政府主义者的巴金、索非；也有共产党人王任叔、戴平万。因此可以说是“统一战线”性质的。1938年10月16日，《文艺新潮》创刊号出版，正值鲁迅逝世两周年即将到来，因此刊物提前一个月特辟了纪念特辑，刊登了陶元庆的炭画《鲁迅遗像》、由许广平汇编的以《论中国现代的木刻》为题辑录的鲁迅致李桦的七封信、林之材的《用工作来纪念鲁迅先生》、王任叔的论文《鲁迅先生的第一篇小说》等。虽然组织的稿件不多，内容也嫌单薄，但在中外反动势力扼杀进步文化的“孤岛”时期，客观上是有树起战旗的意义的。那时《鲁迅风》杂文周刊尚未创刊（它在次年1939年1月创刊），许广平先生为《文艺新潮》提供了许多当时尚未发表的鲁迅书简，共发了3期；以后《鲁迅风》创刊，鲁迅书简便移到那里去发表，也发了3期。

蒋锡金参与注释《鲁迅全集》时的资料准备

锡金参加这个杂志的编务，是由于钱君匋要他帮忙组稿。当时《文艺新潮》的稿源不十分充沛，因为它的“特约撰稿人”虽有二十人人之多，但有三分之一以上不在本地，远水不济近渴，要把刊物维持下去并求得发展，就只好改变原来的方针，以组织和开拓本地的稿源为主，以外地约稿为辅。锡金当时正参与党的文艺工作中心小组的活动，因此和当地的文艺界接触较多，约稿较为方便，况且文艺通讯员工作的开展产生了大量的稿件，党小组也正要开辟发表稿件的园地，而锡金那时还协助楼适夷在上海编《文艺阵地》，所以把两个刊物的稿件作适当的平衡和调剂也是比较容易的，就答应了钱君匋的请求。锡金在《文艺新潮》一卷9期起，开辟了《文艺通讯》专栏，这主要就是为文艺通讯运动开辟的一个园地，每期都发表三到五篇的文艺通讯，还配合着一些短论和专论。二卷2期出版了《诗歌特辑》；3期出版了《小说特辑》；4期出版了《米价和生活特辑》，实际上是专题的文艺通讯特辑；5期发表了《关于现实主义讨论特辑》；6期的《戏剧特辑》，发表了蒋天佐的《“自我批判”及其它》。从8期起，开辟了《万里来鸿》专栏，发表了茅盾的迪化(今乌鲁木齐)来信、邹荻帆的武昌来信、特伟的重庆来信等，综述当时文艺界的各地情况。

特别是茅盾的迪化来信，这封信写于1940年3月28日，4月2日由迪化（今乌鲁木齐市）寄出，锡金于5月4日收到。信中反映了当年抗战时期许多地方的文艺情况，现抄录如下：

锡金兄：

万里外忽奉去年十一月一日手书，不胜欣喜。此信不知为何，路上走了那么多的日子，平常由上海来信，最多五十天总可以到的。

前接适夷来信，已知兄等近况，今知《文艺新潮》赖毅力支持，而《文艺新闻》及《通讯》且相继出世，远道闻之，殊为欣慰。《新闻》与《通讯》皆未得见，《新潮》来此后亦未见，仅《文阵》收到二卷、三卷各四五本，零落不完全，四卷一期则亦已收到，读后觉内容甚好。一个多月前，韬奋来信，谓《文阵》拟移渝出版，正征求适夷兄意见，弟自然赞成适夷兄赴渝，但不知成行否耶？

弟自来此后。内地文坛动态，所知甚少，刊物极难见到，则因邮寄常有遗失。而自身又懒又忙，又加多病，与内地旧友通讯不多，但友人不我遗弃，常有来信，藉知各人行踪而已。《文阵》方面已经有一年多未写一稿，想起来每每抱歉，然非不肯写，且无可写寄耳。这一年来，算是把本行的文艺工作完全抛弃了，所事乃在文艺圈子以外；生活又如此，无可奈何也。近又患目疾，此乃十年前老病复发，旧有白障，曾经刘姓医生诊治，不断擦药三四年，已渐痊可，今则卷土重来，视物不明，光线略差之处，即觉昏吒，以此更觉提笔为文，若受刑也。三个月前，即曾驰函上海友人，托其代觅从前所用之药，今犹未得复，大约是找不到罢？盖弟已忘药名，惟有从刘姓医生处查旧记录，但不知刘医生尚在沪否？即在，亦不能必其能抄得旧记录也。

端木已赴港，为某书店办文学丛刊，观其寄来之拟目，有适夷及他人之作品，亦索及拙作，然弟无以应之。红姑娘创作甚为努力，闻有长篇在《星岛》副刊挑日登载，想兄等已得读，弟则连书名尚未知之，寡闻抑何可笑。罗果夫过此时，曾与晤谈，彼时端木与红姑尚未赴港，罗于端木，红姑娘皆赞许，然意中微有不满，则谓端木之作尚欠大众化“不容易懂”，此所谓“不容易懂”究何所指，渠亦未有具体的说明。雪垠之《差半车麦秸》，则渠亦推为杰出之作。渠归国后将为《国际文学》准备一中国今日之文学》专号，征求弟之意见，且要我推荐可译之作品，然弟年来等于坐井观天，又安得好意见！罗所搜集之材料，多渝地出版者，上海方面者无一，倘兄等能以近二年上海所出版之佳作邮寄，弟当为转致。国际友人对中国文坛如此关心，吾侪真该更努力些，说到这里，我觉自己太遭了！

周文于两个月前来信，谓将赴晋南教书，(大概是阎氏所办之民革大学罢)，然其后未有来信，而弟在此间则闻阎手下之新派近受排挤，然则民革大学或亦有变化乎？沙汀已由陕北归四川老家，云将摆脱一切，专写创作，然彼何时到家，弟亦不知，盖未有续书也。白羽、其芳似仍在原处。

渝方新刊，近闻甚多，惜皆不得见之。弟所知者，靳以拟办一文艺刊物，而文化生活书店亦拟办一个；又肖蔓若亦有所筹划，此皆两三月前彼寄来信索稿始知之，然弟一律复以空函，殊觉歉然。这一切文债，只好将来补还了，兄处亦不能例外耳。

以上所述，或者兄早已知之，然在弟则为珍闻，故敢本“野人献曝”之意，为兄告，幸勿笑我之“刺刺”也。匆复，即颂

日祺

弟雁冰启三月廿八日

君亮、平万、任叔诸兄，均请代为致意。千万千万！又拜。

———引自《文艺新潮》二卷八号《万里来鸿》栏目，1940年6月10日出版。

依信推测，锡金去信可能是向茅盾征稿，茅盾回信写得这样长，可见他在新疆的寂寞。然而，他对文艺界的关心始终如一。锡金自接到此信以后，就去了江南抗日民主根据地的游击区。《文艺阵地》也就转到重庆去办了，楼适夷没有去，由叶以群和孔罗荪接编。《文艺新潮》从第二卷起，发表的内地来稿只有刘白羽、白薇、厂民（严辰）、周文、王亚平等等。

这封信最早刊载于《文艺新潮》二卷八号《万里来鸿》栏目（1940年6月10日出版），20世纪80年代，中国现代文学馆原副馆长刘麟同志曾专门致信锡金先生，并将书信原稿复印件请示楼适夷后，寄给锡金，经锡金甄别后，收录于《茅盾全集》书信集中，而被学界所知的。

《文艺新潮》是在锡金被调去“江抗”后停刊的，具体情况不详，因为当时锡金并不在上海。这个刊物在“孤岛”上海支持了23个月，跨越1938——1940三个年头，可能是“左翼”进步文艺刊物出版时间最长的，因为曾与它同时存在的刊物是《鲁迅风》，但只维持了九个月（1939年1月—1939年9月）。锡金回到上海后，还继续编印了一套《文艺新潮小丛书》，前后出版了十余种。经锡金之手出版的有瞿秋白译普希金长诗《茨冈》（关露补译）、楼适夷译高尔基中篇小说《老板》、马耳（叶君健）译外国短篇小说选集《流荡》、林珏（唐景阳）的散文集《鞭笞下》等，其它种的《文艺新潮小丛书》是钱君匋经手出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