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张继科：继续坚定

原创 Madame Figaro MadameFigaro

在为电影推广曲拍摄MV时，当看到背景中毫无预兆地显现出自己往日比赛和训练的片段时，张继科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唱歌，一直是他的爱好。网络上随手一搜，都能够翻到许多他与唱歌有关的讯息。2016年年底，他出过一首名为《心藏》的单曲，嗓音特别，具有辨识度，认真听下来，不会让人联想到是一位运动员“玩票”性质的作品，反倒是带了不少真诚，是鼓足了劲儿，还攒了一定的勇气，才会小心翼翼拿出来的作品。“当时出歌，是带着一点好玩的心思，想着送给喜欢我的球迷，要是他们喜欢，那就很好了。”

为电影《五个扑水的少年》演唱的歌曲《天大的小事》是张继科第一次为电影献唱，也就多了几分自律和自我要求。电影讲了五个人生经历并不相同的少年是如何在高二的夏日，拼了命，也要在泳池里跳出“花”来，将自己的青春在努力、刻苦、奋进、也充满温情的竞技日常中燃烧殆尽，这些热情就像是一小簇温和、连续燃烧着的火苗，在映红了这群年轻人短暂且宝贵的青春时光，也温热了张继科往日记忆中的自己。

“看到电影里的他们，会想到自己。”他说，“拼了命努力的样子，很有感触。”

MV中，镜头在电影片段、张继科以及他曾经的比赛的视频片段中不时地切换着，令人难免将之联系在一起。与电影中的竭尽全力实现梦想的少年们相似，张继科的青春少年时光，伴随着的是高强度、严于律己的训练生涯：12岁时，他进入山东鲁能乒乓球队；14岁时，进入国家二队，同年就已经获得了首届世界少年挑战赛男子单打冠军；21岁，在世界杯团体赛中获得首个世界冠军……年少成名，意气风发，他是乒乓球坛历史上第七位大满贯选手，也是继刘国梁、孔令辉后的中国男乒史上第三位大满贯选手，经历445天，也是史上最快实现大满贯的选手——这些被记录在履历表中每一条都足够光彩夺目的成就，都伴随着他在漫长的人生过程中所付出的难以估量的汗水与苦痛所换来的。人生中的付出与获得，在本质上并不能被绝对公正地放上天平，进行完全的等价交换，所以，对身为运动员的张继科而言，他能做的，就是专注集于每一次训练，也集中于每一场非常重要的比赛。

背景墙上闪过的那些往日片段，是一把打开记忆的钥匙，很难不让他迅速地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起往日的记忆，“看到这些画面，会直接想起了先前沉浸在比赛里的状态，我觉得这是最真实的即时反应。”

“那么，有哪一场让你印象特别深刻？”问一名世界冠军“哪场比赛最为印象深刻”的问题是有些陈词滥调的，尤其当对象又是乒乓界史上最快的大满贯得主时，但这也确确实实是旁观者们最为好奇的一个问题。对此，他回答：“每一场比赛都会很有记忆。这么说吧，只要你是在认真打比赛的，是都会有记忆的，除非你不想打，那么你才可能记不住。”

“想不想打”这一句话的本质，其实等同于当站上球场时心里有没有那种迫切的求胜欲，“只要想赢的比赛都会有记忆，而求胜欲是身为运动员的本能。”引用他的话，与其他职业的工种相比，运动员的“工作目的”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每一场竞技比赛中，多数情况下必须面对的结局只有“赢”或“输”两种可能。“我们每一次都要面临决胜负，无论是初赛还是决赛，心里最笃定的一个念头就是：只有赢了才能有机会。”因为每一场比赛都抱着这样的觉悟，也因为在乎输赢，才会记住每一场比赛中的惊心动魄，所以要让他特别自行拎出哪一场印象深刻的比赛，这并不容易。

不过，也有例外。2018年，张继科参加了一档名为《今晚九点见》的访谈节目。当被主持人问到“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失败”时，他提起了2014年东京世乒赛男子团体决赛。在这场比赛中，他以0比3输给了德国队的奥恰洛夫，时隔四年后的回忆，他在节目里谈起那次失利的感想：“当时心理状态不好，就是信心（不足）……结果一上去就零比三输了。”

张继科一直认为，强烈的求胜欲，应当是身为运动员与生俱来的本能，如果没有那一股仿佛要从喉咙里冒出来的冲动推动着自己去拼、去夺，“那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当运动员了。”

“但好像也有人说，比赛的时候不能老想着‘我一定要赢’，而是要放在心里，盯着对方，先解决每一球，然后可能赢了，自己也没察觉。”我问。

对此，他不置可否，笑答：“我因人而异，也因时而异。”又幽默地补上一句：“（我）状态好的时候憋一憋，不好的时候就装一装。”但，无论是“憋”，还是“装”，比赛中，对胜利的渴望，从始至终都未从身体里抽离过。看过张继科比赛的人，都会被他在赛场上宛如猛兽般的敏捷和力量所震撼，迸发的生命力会鲜活地从屏幕里穿透出来。他有个“藏獒”的外号，蓄势待发的样子更像是孤狼，同时他也是只狩猎世上最凶猛野兽的猎人，搏斗时，专注的神情是一张张精致的特写，汗水被定格成一道道白色的光。

拿过了许多鲜花围绕的冠军，也听过了很多雷鸣涌动的掌声。在普通人的眼中，各式各样级别的“冠军”就像是RPG游戏中每一关卡的BOSS，张继科是那位拿着球拍当作武器的勇士，要一层层不断地拿下不同级别的BOSS，等级越高，对手自然也就越强，有时靠的不仅是天赋和往日的积累，也有一定的运气加成。比赛固然是有输赢，但“冠军”一词的定义未必那么固定，如同大多数人的人生，千姿百态，不会只有薄薄的一面。

若抛开球场上的“冠军论”，只探寻“冠军”一词的意义。张继科其实很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每一场比赛中的冠军，他也谦虚地将自己的夺冠形容为“运气可能稍微好一点”，他朴实地分享看法：“能拿到冠军的人，在世界上毕竟少数。究竟有多少家庭能培养出世界冠军和奥运冠军？最重要的是，你要跟自己比，做心目中的冠军。”

2017年，张继科有过一段因伤病而短暂中止比赛的日子，在那段时间里，坊间关于他要退役的流言忽然四起，但在第二年接受媒体采访时，他就亲自出来辟了谣，“我会跟着自己的感觉走……我认为自己还是有能力和潜力去挖掘，起码是要让自己试一试。我想要维持好的状态，让喜欢的球迷多看看比赛，不是为了做而做，而是真正享受运动。就算别人不支持了，我也还是想继续打下去。”

这番自白被重新翻了出来，又被再次放在他面前。那段话显得孤勇又孤注一掷，尤其是最后那句，颇有一些堂吉诃德的意味，事实也是如此，没有谁能够比他更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以及还可以走多久——他是想要在有限的运动员生涯里尽可能地将自己的信仰延续下去的。“最终该怎么做，还是要看自己，”他答，“当你觉得状态不是最佳的时候，那么就可以休息一下，这很正常，因为运动员的寿命是有限的。”

旁人眼中重如泰山的代价，在当事人眼里有可能是轻如鸿毛。即便再是一身铜皮铁骨，也经不起常年累月竭尽全力的锤打和磨砺，为运动付出健康的代价，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有过后悔吗？”“不后悔，我可太不后悔了，”他笑了起来，“我们小球的都还行，在竞技运动里受伤概率已经很小了，其他运动员的伤痛可能比我们更严重。”

“赢对手”固然重要，但“赢自己”更重要，所以克制、自律显得尤为关键。他思索了一会儿，举了一个例子，“事情是不分大小，主要看你能不能战胜自己，这是最重要的。我和你举个例子，拿健身来说，每天健身，每次半小时，然后坚持365天，我觉得一般人九成九都是坚持不下来，所以当你坚持下来，那就是强大。这比战胜一个对手，会欣慰得更多。”

但，乒乓球对张继科来说，早已不是“坚持”，而是“坚定”。这一项在他截止到今天的人生中占去了大半比重的运动，已非“坚持”两字可以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坚持”，也远远不能概括职业运动员的他在这么多年中所付出的精力和心血。

“‘坚持’这个字眼在我这儿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意义，对职业运动员来说，你非要‘坚持’，是会累，会不舒服。‘坚持’会让人想起‘维持’，”他忽然和我咬文嚼字起来，“我认为是没有必要去‘维持’的，而是要有‘坚定’走下去的决心，只有把‘坚持’换成了‘坚定’，那我还能继续向前走，还有进步的空间。”言谈间，他是希望自己还能继续不断进步，即便前途仍是未知，但他知道，只要走下去，就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可以迈向另一处新的地方，如今他享受这种自我不断推进的状态，不必考虑他人的想法而是以自己的感觉来获得灵魂的自由。

“所以，坚定是信念吧。”

“对，是信念。”他对这个提炼出来的词语表示满意，“每天想着我还要‘坚持’，那信念感就会慢慢被时间打败。”

“那你的信念是什么？”

张继科思忖了一会儿，坦言自己是一个诚实的人，也只说心里话，“如果你和我们一样，会发现，当你拿下了十个冠军，其实和拿第十一个、第十二个，对自己个人来说意义不是很大。”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可能会自己给自己计数（几个冠军）。但我觉得，目前最大的意义是能不能把乒乓球运动更好地传播给更多人，把这项运动的影响力推广出去。”

他非常自然地将“宣传乒乓球运动”的责任主动揽上了身，因为他希望乒乓球运动有朝一日能获得更多的人关注，“就像足球比赛那样，现场哗啦啦地就有好几万人围观”。随后，他语出惊人地表示：“如果说给我一个二选一的选择，一个是奥运冠军，另一个是能让乒乓球像足球运动在全世界备受关注，那我一定选后者，不要那个奥运冠军。”

要让乒乓球运动拥有比过去更为深远的影响力，该目标对现在的他而言，变得重要很多。“要把小球转变为大球的影响力，这个的确很难，但也需要我们不断地研究和创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张继科如今在真人秀、综艺节目上频频出镜的原因之一，后者这些群众喜闻乐见的文娱节目，有着“破圈”的影响力。在这些影响力的推动下，张继科希望能够借助个人的身份，让更多的人去了解到乒乓，爱上这项小球运动。

“归根到底，我的目的是希望乒乓球影响力能有一个真正意义上地大幅度提升。”这种强烈的使命感，是继他在2016年夺得里约奥运会的乒乓球冠军后才产生的念头，因为只有在那一时刻，他意识到了自己是应当将身上的荣耀转变为真正的影响力，而他也有足够的底气和勇气是可以这么做，“在没拿到世界冠军的时候，是没有资格说这种话的。”

要参与运动员身份外的工作，需要一个适应阶段，虽然尚未到得心应手的程度，不过张继科笑称：“我认为自己的适应能力还不错。”无论是真人秀、综艺，还是这次的时装杂志拍摄，对感兴趣的新事物，他也都会抱着有趣和好奇的念头试一试。

拍摄当日，有一组片子的设定是他在花园里拿水枪玩儿。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光线也通透，水枪喷洒过的地方，运气好的话，是能够反射出彩虹的。现场的助理编辑，是个年轻的女孩，她看到了转瞬即逝的彩虹，不由得惊呼出声“有彩虹啊”。旁边的工作人员有些不信，随口说了一句“哪里会有彩虹”，恰巧被张继科听到了，于是，他有些不服输地举着水枪站在原地，照着原本的角度，又重新向原本的位置持续喷水，招呼周围人：“你们快来看。”直到，他确保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道人工彩虹才心满意足。“他还挺童心未泯的。”助理编辑回忆道。

编辑April回忆起当日另一件有趣的事儿。与张继科搭档、共同入镜的有一条特意借来的黑犬。他对它特别感兴趣，眼神几乎没从它身上离开过，时不时会蹲下身，好奇地来回抚摸它的身体，一边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狗啊，毛还挺好。”还未等别人回答，他又自答：“嗯，我看它应该是黑柴吧。”

问起张继科，眼下除比赛外最大的愿望会是什么，他毫不犹豫：“家人身体健康，我就满足了。还有，希望乒乓球项目（影响力）能真正有一个大的飞跃。”若是非要他说出一个和自己有关的愿望，他大笑：“那么，我希望我能活到200岁。”

原标题：《封面故事｜张继科：继续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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