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就想玩王者荣耀”

“对不起，我就想玩王者荣耀” 原创 宝珠 勿以类拒

文 | 宝珠

编辑 | 莫奈

排版 | 贝宁

一局王者荣耀，短则七八分钟，长则半个小时，一旦沉浸其中，便很难抽身离开。

智能手机使得电子游戏成为所有人唾手可得的娱乐方式，数据显示，2020年，上网玩游戏的中国未成年人达到62.5%。若在未来回首21世纪初，我们会看到一副有趣的图景——不管你身处乡村还是都市，这里的小孩都在玩王者荣耀。

至2020年，上网玩游戏的未成年人比例已高达62.5%（图源：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

游戏普及的同时，上瘾问题之严重也变得前所未有。自2005年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出台防沉迷系统开发标准开始，监管层层加码，今年八月末更是出台了史上最严管理政策：所有网络游戏企业仅可在周五、周六、周日和法定节假日每日20时至21时向未成年人提供1小时服务。

王者荣耀最新发布的关于未成年人游戏公告

大量研究表明，过度游戏可能会造成负面的后果，包括较差的社交技能、学习成绩下降、注意力不集中与较低的幸福感等等。防止未成年人沉迷游戏，监管政策必不可少，但是在成瘾现象背后，或许还有更多深刻的社会文化影响。

有时，一个人为什么会上瘾，比什么东西让他上瘾更重要。

网络游戏障碍

2019年下半年，我完成硕士毕业论文回到国内时，面向应届生的大部分秋招已经结束，因此只能整日在网上浏览招聘信息。

我对求职兴致阙如，网站上张贴的多数岗位显得毫不吸引人，然而更糟糕的是，投递出去的大部分简历都没有得到回应。

我在职业、城市这些具体的问题中困顿打转，有时又迷惑于人生的价值与意义，身体仿佛被迫坐上一趟疾驰的列车，离起点越来越远，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龙樱》剧照

就在那时，我迷上了一款休闲小游戏。

那是一个简单的消除游戏，只需要用手指将弹珠发射出去，弹珠与障碍物就会发生撞击，当撞击次数达到了障碍物里标识的数字时，障碍物就会消失。

每看到富有生命力的弹珠在屏幕不断反射、弹跳，一股满足感就会在我心中升起。

我难以掌控自己的未来，但应付这些图形与小球绰绰有余。眼看我的排名在好友队列中越来越高，那段时间，我第一次给自己确立了一个目标：成为微信好友里最会“弹球”的那个人。

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让我获得片刻轻松的小游戏，令我的家长如临大敌。即便那时我已经22岁，我的母亲仍然坚定地认为玩游戏是“不务正业”的体现，比起把时间花在游戏上，我显然更应该去做一些正经事。

在我小时候，人们对新兴技术的道德焦虑比今天更深，电子游戏被大人们视作洪水猛兽，似乎所有接触到它的青少年都会沉迷其中、不可自拔。我的母亲或许觉得防不胜防：她的女儿在学生时代安全地躲开了这些可怕的“精神鸦片”，竟然在毕业后依旧难逃魔爪。

电子游戏的主力军并不仅仅是未成年人

直到现在，对电子游戏的过度沉迷，还是全世界的家长、老师与心理学家都在关心的问题。

今年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国家新闻出版署下发通知，限制向未成年人提供网络游戏服务的时间，所有网络游戏企业仅可在周五、周六、周日和法定节假日每日20时至21时向未成年人提供1小时服务。

在答记者问时，有关负责人指出，通知出台的背景在于家长的强烈反映，“一些青少年沉迷网络游戏严重影响了正常的学习生活和身心健康……使许多家长苦不堪言，成了民心之痛”。

人们常用上瘾来形容沉迷游戏的现象，认为它是一种需要治疗的成瘾症状。在美国精神医学学会发布的第五版《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SM-5）中，网络游戏障碍与咖啡因使用障碍等状况被纳入“需要进一步研究”的问题。

DSM-5中关于网络游戏障碍的描述，DSM是全球范围内心理医生诊断段精神疾病的最常用手册

值得一提的是，DSM指出，游戏成瘾在亚洲国家更为普遍，尤其是中国与韩国，它的诊断建议正是采纳了中国医学专家陶然制定的标准。阿德莱德大学的一篇研究综述也表明，东亚国家表现出了极大的游戏成瘾治疗需求。

不过从现实来看，电子游戏对不同人的诱惑程度似乎是不同的，一些人在对电子游戏如痴如醉的同时，另一些人却似乎从未被这个花花世界迷过眼。

人性的黑洞

以近几年风靡全国的手游王者荣耀来说，我发现自己与身边多数朋友都无法从中获得乐趣。我承认它画风精美，背景音乐也相当撼动人心，但我对它的研究始终止步于新手教程，更不要说在真人对战中获胜，简单地说，玩这个游戏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笨蛋。

王者荣耀6v5对局界面

陈州的感觉则截然不同，他是一位00后，首次接触王者荣耀是在2016年，当时，这款仅发行了一年的手机游戏还没有像今天那般精致，“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玩下去的，以前王者荣耀画质真的很差，和现在完全没法比。”

他坦诚地表示，自己玩王者荣耀的乐趣在于“杀人”。在游戏中，每当消除七个敌人，播报音效就会变为“天下无双”，这让他颇有成就感，“听起来就很爽”。

陈州最常扮演的英雄是诸葛亮，他形容为“最帅的那个”。他格外关心扮演角色的颜值，选择英雄时，首先要看“可不可爱”，然后才是在战场上的伤害力。

王者荣耀角色诸葛亮

“队友挺有意思的，对心态挺考验的”，陈州这样评价王者荣耀，不过他觉得说什么都不如直接开一局游戏更能感受它的精髓：“要不我跟你一起打一把。”

宽泛地说，陈州算得上一位游戏瘾者。高考结束后的班级散伙饭上，他依旧埋头抱着手机玩游戏，在刚刚过去的漫长暑假，他几乎每天从下午玩到凌晨两三点，有时则会通宵，整夜不知困意。

不是所有游戏都让他那么上瘾，他曾经尝试过同样火热的游戏绝地求生（也被称作“吃鸡”），那是一款射击游戏，他玩起来显然没有王者荣耀那般得心应手。“玩不下去，太氪金了”，他说。

《绝地求生》

如今，陈州正忙着作战王者荣耀中的排位赛，他的目标是进入全国前一百名。

游戏从业者周晨从玩法上解释了王者荣耀令人振奋的原因：“王者荣耀这样的MOBA（多人在线战术竞技）类游戏设计核心是两点，一是对整体局势的把握，本质是一种你和对手的心理博弈；一个是对操作的要求，当你打出非常厉害的操作时会非常快乐，本质是克服困难带来的喜悦。”

同时他还补充，相比魔兽争霸（DOTA）这样的MOBA“老祖宗”，王者荣耀的难度梯度设计合理、上手难度更低，这也推动了它的流行。

《魔兽争霸（DOTA）》复杂的游戏界面

游戏玩家致力于克服游戏模拟出的种种障碍，一旦获得成功，大脑便分泌多巴胺、肾上腺素等物质，产生快乐的感受。《三联生活周刊》一篇发表于2017年的文章写到，游戏天然具备吸引人的要素，是人性的黑洞。

“克服困难带来的快乐是很普适的”，周晨说。尽管人类的多数快乐是共通的，但不同人的感受存在一定差别，上述研究综述表明，男性可能更喜欢竞技型游戏，而女性更喜欢合作型游戏。

女性玩电子游戏的偏好更为平和上瘾的可能

即便都热爱游戏，不同的人也会被完全不同类型的游戏吸引，西米和我一样都是杀敌、打怪的苦手，但她对模拟经营游戏有着强烈的兴趣。

西米每天都会在一款叫做“梦想小镇”的游戏里花上半个小时，休息日玩的时间则更久，这样的习惯，她从大学持续到了工作。

《梦想小镇》

在我看来，西米多少有点“非物质收集癖”。那些需要持之以恒的打卡、收集才能有所成就的活动，比如支付宝里的蚂蚁森林，她总能表现出超乎常人的耐心。

模拟经营类游戏通常自由度高、操作简单，但熟练上手之后，趣味性就会降低。由于游戏时长太久，收割农作物的快乐正在呈边际效应递减，“现在收菜也不勤快了”，她说。

所有经营类游戏都需要玩家的大量时间，有时候，等待麦子成熟的过程，不比现实生活中的工作更不枯燥乏味，西米形容自己好像“强迫症”般的，依旧每天勤勤恳恳地重复相似的任务，经营自己的小镇。

和陈州想要进入全国前一百名一样，她也有自己的目标——“想把所有的地都开拓完”，在游戏里，这需要极大数量的金币，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

储存物品以提高生存能力，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刻入基因里的本能。十九世纪的科幻小说《神秘岛》，写的就是一群人耕耘一座荒岛的故事，它能够成为经典之作，或许与其愉悦的阅读体验有关。

这能够解释，为什么总有人痴迷种菜、淘金或家园设计游戏，在虚拟空间建立令一种与“收获”有关的生活，足以给人充沛的幸福感。

心理学中的自我决定理论认为，人的内在需要分为三个层次，分别是自主、归属感与能力，具体指的是获得掌控权、与人产生情感联结以及感到擅长做某事。如果要让一个人去做一件事，那它至少需要满足这些内部动机中的一个。

人的内在需要的三个层次

游戏恰恰满足了这些需求，一位研究电子游戏的美国学者曾说：“玩游戏并非错误，但问题是如果需求在你的生活中得不到满足，那么你对游戏上瘾的潜在可能性就会上升。”

在国内，也有更多人注意到了精神世界与游戏成瘾的关系。王者荣耀的受众中有大量的小镇青年群体，手机游戏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娱乐工具。

在现实生活中，人的需求自然能通过很多方式满足，比如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遇到好伴侣，但是抵达的过程往往漫长而不可知，是游戏给现代人制造了代替的奖赏。

工作之后，我很难再想起那个曾经给过我安慰的弹珠游戏，幸好，母亲的担忧没有最终成为她的心结。

但是，游戏始终放置着那些无法在现实里实现的确定与幸福。如果可以，我们都希望成为那个可以掌控生活的人。

（文中出现人物皆为化名）

参考文献：

我们如何与电子游戏相处？《三联生活周刊》2017年第33期

Vice: Confessions of a Semi-Reformed Video Game Completionist D Griffiths, M., J Kuss, D., & L King, D. (2012). Video game addiction: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Current Psychiatry Reviews, 8(4), 308-318.

原标题：《“对不起，我就想玩王者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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