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把6岁的弟弟一脚踢飞，但我不忍心

随着生育政策的渐次放开，越来越多的家庭选择了生育二胎甚至三胎。父母们在养育多子女的过程中，常觉得孩子们会因血缘纽带天然地亲近彼此。然而实际上，孩子们比家长们想象得更加细腻和敏感，需要家长们在其中加以协调，不带偏颇地进行引导。

崽崽来自浙江，是一个正在上三年级的小男孩，有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虽然崽崽因为弟弟的存在不再感觉孤单。但是他从父母的态度和话语中，感受到了他们对弟弟的偏心。

虽然大人们好像更喜欢和相信比较小的孩子，但是作为哥哥的崽崽还是希望父母可以更公平一点，这样自己能更开心，也会对弟弟更好一点。

本文选自陈瑜《少年发声》一书。

9岁的崽崽近来脾气很大，还经常打弟弟，弟弟比他小3岁。

起初我听不清崽崽的话，妈妈解释说，这半年，孩子讲话含混不清，原先不这样。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退行”？（退行，弗洛伊德提出的心理防御机制之一，指人们在受到挫折或面临焦虑、应激等状态时，放弃已经学到的比较成熟的适应技巧或方式，而退行到使用早期生活阶段的某种行为方式。）孩子启动这样的防御机制，让自己变得更像弟弟，潜意识里是希望获得爸爸妈妈的宠爱？

妈妈被崽崽支走后，我和他的交流变得非常顺畅，甚至可以说令我惊喜。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有一个想法，想把妈妈的手机抢过来，在微信群里发消息：不要小看小孩子！

纪录片《我不是笨小孩》

他想寻求改变，包括跟弟弟的关系、跟妈妈的关系，所以在我们两个小时对话的尾声，他把妈妈叫回来，让我把我们聊的内容总结一下，给妈妈提提意见，然后又问妈妈：“你有什么想法？”

我在电话这头暗暗发笑，崽崽把我“用”得真好，创造了一种新的沟通模式。

“我感觉下次可以让弟弟也一起（聊）。”对话结束前，崽崽提了一个建议。我真的好喜欢他，如果是面对面的采访，一定要摸摸他的头。

如果你家里不止一个孩子，那么，崽崽的“少年发声”也许会给你很多触动……

01

“有时候就去揍一下弟弟”

陈瑜：你通常什么时候比较容易发脾气？

崽崽：学习的时候，我就是很急，把草稿本一把推到旁边去。妈妈说我态度不好，拍我一下，我本来已经很不耐烦了，这下就爆发了。

我做作业有时候有点走神，爸爸妈妈进来提醒，我也很反感。

我在干一件事情的时候，妈妈让我去干另一件事情，她会提前跟我说“我不是来扫你的兴哦”，但我还是会觉得很烦。还有爷爷奶奶让我去夹我还没有夹的菜，我也会感到很烦。我都已经9岁了，已经有主见了。

陈瑜：生气的时候，除了吵架，尝试过用其他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吗？

崽崽：如果我听他们的话，我的怒火就会一直憋在心里，然后找个方式泄掉。有时候找个地方自己安静一下，有时候就去揍一下弟弟。

综艺《妈妈是超人》

陈瑜：弟弟平时做什么事情会让你感到很生气？

崽崽：比如他偷偷爬到我的床上，或者在我不在的时候拿我的东西。我之前跟他说好，要碰我的东西，我必须在场，要跟我说的。

陈瑜：为什么一定要跟你说呢？

崽崽：因为他会把我的东西弄坏，有一次他拿我的东西跟其他小朋友玩，然后就搞丢了。还有，他拿了我的东西，不还给我，我要他还，他就跑到爸爸妈妈那里，说那是他的东西。

陈瑜：碰到这样的情况，爸爸妈妈会怎么说？

崽崽：有时候他们会认同是我的东西，有时候他们会认为是我抢弟弟的东西。这时候，我就会打弟弟，直接把东西夺回来。

陈瑜：那爸爸妈妈反过来又要骂你喽？

崽崽：对啊。

陈瑜：那你怎么办呢？

崽崽：如果很生气的话，我就会跑回房间，把门锁上，一个人待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不需要别人安慰的。

纪录片《人生第一次》

陈瑜：会哭吗？

崽崽：有时候会。

陈瑜：除了物品使用问题，还有什么事情，弟弟做了，会让你感到特别不爽？

崽崽：我写作业，妈妈批评我，弟弟过来问问题，妈妈侧过身跟弟弟好好说话，很温柔。我本来已经很生气了，他惹得我更生气。我就觉得弟弟特别欠揍，想把气出在他身上，想上去把他一脚踹飞。

还有的时候，弟弟一定要我跟他一起玩，我不想玩，就不理他，他就找同伴堵截我，我觉得很无奈。

如果只有弟弟一个人在场，我就想让弟弟来追我，幻想弟弟摔进草丛，撞到墙上，哇哇大哭，然后我就开溜，很开心。

02

“告状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陈瑜：听起来，你跟弟弟的确有一些没处理好的矛盾。总的来看，你觉得自己跟弟弟的关系怎么样？

崽崽：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是好的。弟弟有时候被人欺负，找我帮忙，要我去揍他们，我就去揍。我的手被人咬了，弟弟就过来安慰我。有时候弟弟也会帮我做事。我弟弟比较开朗，看到别人在踢足球，他也想踢，就去跟别人好好说，别人就接纳他了。我看着他，觉得他在场上没有什么用，就把他叫过来说：“缺你一个，多你一个，都是一样的嘛！”弟弟毫不在意地说：“没关系，我不管他们，反正我玩得很开心。”我很欣赏他这种品质。

陈瑜：你会不会有点羡慕弟弟？

崽崽：对，但是我不会这样，我感觉我是有点内向的那种人，跟弟弟不一样。但是他好像也越来越像我了，有点学我的感觉，他也有自己的主见了。大人叫他干啥，他有时候也会跟大人吵起来，最后被训一顿，收起心中的怒火，按照大人说的做。

以前我也是这样的，但现在我会去反抗。

陈瑜：你的反抗有用吗？

崽崽：没有用的！但是这样做让我感觉好多了。当时舒服一点，但之后还是老样子，还是会被强迫做那些事情。

陈瑜：他们强迫你做什么，让你特别想反抗？

崽崽：就是写作业的时候，妈妈会要我根据她的思路做题，说那才是真正好的思路，我不想听。

电视剧《小舍得》

陈瑜：嗯，特别理解。有时候，别人说的可能是对的，但是他们指导你的口气让你很反感，感觉在逼迫你做，即便他们是对的，你也不想听。

崽崽：对对对对对！

陈瑜：所以你们兄弟俩其实关系不错，但是会为了一些事情闹矛盾，可以这样理解吗？

崽崽：可以！

陈瑜：兄弟俩闹矛盾时，你们会去找爸爸妈妈评理吗？

崽崽：一般不会。至少我不会，除非弟弟先去找爸爸妈妈，我就跟过去，为自己辩护。

陈瑜：你为什么不去告弟弟的状呢？

崽崽：告状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古代那些奸臣，为了自己的利益，去皇帝那里挑唆，我感觉告状跟这种情况很相似。我正试着让弟弟把这种坏毛病改掉。

我觉得我们的矛盾我都可以自己处理，但是弟弟还小，他觉得爸爸妈妈会帮他，会相信他，好像就是“先到先得”的感觉。

陈瑜：实际情况真的会“先到先得”吗？

崽崽：大部分情况会这样，而且我说的时候，弟弟会插嘴，弟弟说的时候，我是没有插嘴的。

陈瑜：你觉得爸爸妈妈对待你们两个不太公平吗？

崽崽：嗯，他们会偏向弟弟，他们更喜欢弟弟一点。

陈瑜：你从哪里看出来，他们更喜欢弟弟一点？

崽崽：好像小的就都乖一点。我之前跟我的小伙伴秘密讨论过，我们都觉得大人更相信小的，更偏心他们。

陈瑜：你觉得爸爸妈妈更喜欢弟弟，你去跟他们核实过吗？

崽崽：没有！我觉得很多当哥哥姐姐的，都有我这种想法。

陈瑜：你希望爸爸妈妈怎么做，才是你认为的公平？才是你认为的不偏心？

崽崽：有时候爸爸妈妈只知道侧面（片面）的事情，因为他们没有看到真正的场面。

陈瑜：我有一个假设，如果弟弟去爸爸妈妈那里告状，你也跟着去了，他们听了你们的说法，但不做法官，不下判断，还是让你们两个自己去处理，你觉得这个方法好吗？

崽崽：好！这样我就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事情了。一般我想出来的办法，刚刚执行到一半，弟弟就溜去告状了。

我跟弟弟说过，如果我不在，我床上的蚊帐是关着的，你就不可以进去，如果是开着的，你就可以进去。这个方法实行了几天，我发现效果很好。过了几天，我忘记关蚊帐了，弟弟也没有到我床上来。但是，偶尔还会有拿我东西的时候。

陈瑜：偶尔有，那就是比以前少很多了？

崽崽：对！

纪录片《他乡的童年》

陈瑜：你想出来一个非常好的解决办法，使得你们两个人的矛盾越来越少了。

崽崽：不过有时候我跟弟弟说好了规则，他也答应了，但实行之后，有一天，他违反了规则，我跟他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他却说：“没有啊，我没有同意啊！”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陈瑜：哦，弟弟也会出现一些耍赖的情况。

崽崽：嗯，他很会耍赖的，很多小的都很会耍赖。

陈瑜：哈哈哈，那你觉得妈妈有能力“识破”他吗？

崽崽：没有，因为她不知道我们的秘密约定，我们又不是公开说的。

陈瑜：我听下来，感觉你希望有一个边界，有自己的空间和物品，属于你的部分，不希望弟弟在不经你同意的前提下随便乱碰，这是不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点？

崽崽：嗯，是的，是的，是的。妈妈跟我们强调过，自己的东西要收拾好。有时候弟弟到我的床上来，弄得乱七八糟，我去问妈妈，妈妈说是她同意的，我就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杂物？”妈妈说：“那我去批评弟弟。”但是根本就没有批评。

陈瑜：你希望你跟弟弟制定好规则，爸爸妈妈能帮助你们执行，如果弟弟违反，能及时批评指正，对吗？

崽崽：对。

03

“我爸爸说，妈妈有点怕我”

陈瑜：妈妈生弟弟的时候，有跟你说吗？

崽崽：有。那时我3岁，我很喜欢弟弟的，还跟弟弟拍过合影，那时候都很相亲相爱的，但后来就会打在一起，闹矛盾。

陈瑜：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是两个孩子里面的那个小的就好了？

崽崽：没有，我不想当小的，因为会被揍。但按我现在的心情，如果我是小的，也可能会去揍那个大的。我爸爸说，妈妈有点怕我。

陈瑜：为什么怕你？

崽崽：我不知道，她藏在心里，我感觉妈妈有点内向。

陈瑜：妈妈会不会很矛盾，因为你是她的孩子，弟弟也是她的孩子，看到你揍弟弟，心里就会滴血。

崽崽：有可能，一定会很矛盾。爸爸的处理方式，就是叫我们过来，先跟我们讲道理，然后让我们自己化解矛盾。我觉得爸爸这个方法很好。但是爸爸很忙，平时都不在家。

陈瑜：如果觉得爸爸的处理方式很好，你可以告诉妈妈，让她借鉴。

崽崽：我不敢。因为有时我想跟她说些事情，她根本不会理我。我说：“你怎么不听啊？”她说：“因为我现在不想理你啊，怎么办呢？”我也就不想理她了。

陈瑜：你觉得妈妈为什么不想理你啊？

崽崽：有些事情我没有做得很好吧。有时候和妈妈吵架后，我有一个想法，想把妈妈的手机抢过来，在妈妈的微信群里发消息：不要小看小孩子！

陈瑜：你觉得妈妈爱你吗？

崽崽：现在感觉妈妈有点变了，“随我便”“无所谓”“不管”的那种态度。她很注重弟弟，不是很注重我。有时候，我也想得到安慰。以前她会非常关心我的学习，现在就一切随我，根本不管。

陈瑜：那你到底是想要妈妈管，还是不想要妈妈管？

崽崽：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

陈瑜：嗯，有时候妈妈管你，代表妈妈很关注你、很爱你，是这样一种感觉吗？

崽崽：嗯，对对对对对。

陈瑜：你会有一种想法，觉得妈妈没有生弟弟就好了，会吗？

崽崽：不会！别人有兄弟姐妹，我都羡慕。现在我也有弟弟了，很骄傲。但有时候，我也会希望弟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我跟弟弟说：“我很想揍你。”他说：“你来揍啊揍啊！”就是那种很欠揍的样子。我就说：“我能不能把你打死啊？”他说：“可以啊，那你打吧。”

电影《我的姐姐》

陈瑜：那你会狠狠打他吗？

崽崽：不会，我也不忍心。但如果是别人，真的让我有非常非常仇恨的感觉，那我就真的会去狠狠揍他。

陈瑜：你为什么不忍心打弟弟呢？

崽崽：他是我亲弟弟啊！没有他，我就会孤单，会不开心了。

陈瑜：其实你内心是很爱弟弟的？

崽崽：嗯。

韩综《超人回来了》

陈瑜：听上去，如果你爸爸妈妈在你跟弟弟相处的过程中，更公平一点，你就会更开心一点，也会对弟弟更好一点。

崽崽：对对对。

陈瑜：这些矛盾，你觉得百分之多少是爸爸妈妈的问题，百分之多少是你的问题？

崽崽：妈妈50%，我50%吧。

陈瑜：妈妈的问题，我刚才听明白了，你觉得你的问题是什么？

崽崽：我应该先征求别人的意见……因为我不能非常准确地知道自己的错误是啥、在哪里，就像你在一座山里面，就不知道这座山到底是什么样子。

陈瑜：嗯，很有道理。不过有一条，我总归觉得打人是不对的。

崽崽：大人也会打小孩，以前爸爸妈妈经常打我，现在少了，因为我会反抗。我有次跟妈妈说“以后不要打我了，我也不打弟弟”，她说“可以，我同意”，但她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做到，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打我一下，我也有这种感觉。

陈瑜：如果你的愤怒没有到达爆发点，你也不会想着要打人，主要的问题是，不要让矛盾发展到你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地步。

崽崽：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

04

“我先把妈妈叫过来”

陈瑜：最讨厌大人对你说哪几句话，你一听就烦得要死？

崽崽：都是妈妈说的，比如，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还有很多。

陈瑜：为什么这些话让你这么反感？

崽崽：很伤心。

陈瑜：有时候你在做作业，妈妈陪着弟弟，你心里是不是也会觉得，哎呀，其实我也需要妈妈呀。有这个想法吗？

崽崽：嗯，有的。

陈瑜：怎么能让妈妈知道你的需要呢？

崽崽：我不知道，我不会说。

陈瑜：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爱妈妈吗？

崽崽：我先把妈妈叫过来。

崽崽：（对妈妈说） 妈妈，过来一下。老师说，最后问个问题，我爱不爱妈妈。

妈妈：你要我过来听一下，你到底爱不爱我是吗？

崽崽：我还没想好。

妈妈：（温柔地）我很伤心啊，你爱不爱我，竟然还要思考一下。

崽崽：爱的！

陈瑜：是因为妈妈伤心了，你才说的，还是你自己心里想说的？

崽崽：是我自己想说的，哈哈……

纪录片《幼儿园》

采访手记：

有血缘关系，就自然相亲相爱？

过了三四个月，我和崽崽妈妈再度联系，她说：“最近我们的亲子关系好多了，崽崽学习态度也很好。我和他爸爸都是尽量多鼓励他……我先生专门把那篇访谈收藏起来，隔一段时间会翻出来再读读。”

我问：“为什么要隔一阵读一读？”

她回答：“有时候觉得自己要受不了他了，或者觉得自己对他的态度要有问题了，就拿出来再读读。”

我笑说：“真是速效救心丸。”

如今，周围二孩、三孩家庭越来越多，我常常去仔细观察父母对待孩子们的态度、协调孩子们关系的方法，以及兄弟姐妹之间的互动模式和他们的内在感受。要知道并不是孩子们之间有血缘关系，自然就会相亲相爱。相反，如果父母的教养方式不当，骨肉相争、不和甚至仇视，更叫人锥心。

有时，哪怕爸爸妈妈觉得自己真的是一碗水端平了，但孩子比你们想象的还要细腻和敏感。

有一幕让我印象深刻：我跟好朋友一家四口告别，4岁的姐姐先钻进了车后座，我和她爸爸妈妈又多说了几句，一回头，看到车里的姐姐直直地望着爸爸妈妈和妈妈怀里2岁的弟弟，泪流满面。

我的心一下就酸楚了。

纪录片《姐姐》

事实上，多子女家庭的咨询量正在日益攀升。在孩子们所有的抱怨中，我挑选最集中的三条提醒你：

1、不要总是要求老大让着弟弟或妹妹；

2、不要当着一个孩子的面表扬或批评另一个孩子；

3、不要拿孩子们的优缺点比来比去。

如果可能，创造一些机会，分头带每个孩子出个门，他们其实很期待能拥有和爸爸妈妈独处的时光。

本文节选自

《少年发声》

作者：陈新华

出版社: 中信出版集团

出版年: 2021-7

页数：352

编辑 | 白羊

主编 | 魏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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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我想把6岁的弟弟一脚踢飞，但我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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