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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价值的幻灭遇到战争的呼唤 | 赏书
1882年和1885年,尼采先后在《快乐的科学》和《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断言“上帝已死”,为宗教价值的幻灭和虚无时代的到来正式命名。30年后,弥漫欧洲的竟是一股呼唤战争的思潮,以及与之相伴而生的杀戮无数但毫无意义的世界大战。经历战争之后,宗教信仰进一步崩坏。在价值虚无时代,为寻找价值而呼唤来的战争,却导致更大的虚无,而数以千万计的生命在这场悲剧中白白逝去。但愿这样的悲剧永远不要重演。
战争的救赎
文 | [英]彼得·沃森在我们当下的时代,伴随着世界大战出现了大屠杀、投在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以及20世纪已确知的存在于东亚的许多杀戮事件。让我们回想这类冲突的一个例子。索姆河战役自1916年7月1日早上7点30分打响。在那个周六的早上,超过11万名英国士兵沿着13英里长的战线参与了进攻,结果第一天就造成不少于6万人的伤亡,这至今仍然是一项纪录。“超过2万人死在了交战双方的战线之间,有些人受伤倒在了这片无人之地,哀号了好几天才咽气。”
1914年现象
不过那是在1916年发生的事。1914年的夏天和秋天则全然不同。站在现在的立场,我们很难相信那时候的人们会如此欢迎战争。我们关心的问题有两个。伦敦一名书商宣称这场战争是“欧洲的尼采主义战争”,这一事实引出了第一个问题。他指的是如下事实,即在战争爆发时,尼采著作的销量大幅度提高。造成此现象的部分原因是,许多德国人的敌人认为这位德国哲学家是罪魁祸首,是最应该因为这场战争而受到谴责的人,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他们还认为尼采要为一战的残忍承担个人责任。
加拿大哲学教授斯图尔特(H.L.Stewart)在他的著作《尼采与德国理想》(Nietzsche and the Ideals of Germany)中,把第一次世界大战描述为“不择手段的尼采主义反道德论”与“珍视基督教约束原则者”之间的战争。托马斯•哈代(Thomas Hardy)同样被激怒,他向几家英国报纸抱怨说:“我应当想到,有史以来从未出现过这种状况,一个作家使一个国家变得如此混乱。”德国被视为未来超人的国度。用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的话说,超人已经成为“类似神的祸害”。在很多人看来,尼采大声鼓吹的上帝之死最终带来了人们预料之中的大灾难,似乎这个深渊已经被洞察清楚了。
在德国,神学家、历史学家西奥多•卡普施坦(Theodor Kappstein)承认,尼采的确是世界大战的哲学家,因为他教育整整一代人去追求“一种危及生命的诚实,一种对死亡的蔑视……教育人们为了整体而成为祭坛上的牺牲,追求英雄主义和宁静、快乐的崇高”。甚至更为人熟悉的哲学家马克斯•舍勒[Max Scheler,他后来成为教皇约翰•保罗二世(Pope John Paul II)最钟爱的哲学家]也在1915年发表的《战争天才与德国战争》(The Genius of War and the German War)之中赞扬了使这种争议“变得高贵”的某些方面。他欢迎作为“人类存在的有机根基复归的那种战争……我们将不再处于既成现实的孤独状态!个体、民族、国家、世界、上帝之间被割裂的生活纽带将会在瞬间复归”。舍勒说,那种公共性的“我们”,“在我们的意识当中优先于个体的自我”,个体的自我是“文化传统和历史过程的一种人工产品”。
弗里德里希·尼采虽然不论支持还是反对尼采影响的主张都有些夸大其词,但却并非没有任何基础。在德国,《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与歌德的《浮士德》(Faust)以及《新约全书》一样,是识字的士兵最喜欢带上前线的作品,“以便获得激励和安慰”。不仅如此,根据史蒂芬•阿施海姆的说法,15万本特别耐用的战时版《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被分发给士兵。甚至有些识字的非德国士兵也带着这本书,最著名的是罗伯特•格拉韦斯(Robert Graves)和加布里埃尔•邓南遮。我们也不该忘记刺杀弗朗茨•斐迪南大公(Archduke Franz Ferdinand)的刺客加夫里洛•普林西普(Gavrilo Princip),他的行动加速了1914年的危机。加夫里洛•普林西普喜欢背诵尼采的诗歌《瞧!这个人》(Ecce Homo):“像火焰一样贪婪,我燃烧耗尽了我自己。”
无论准备得多么充分,我们都需要花点力气才能适应第二个问题。它是这样一个事实:在1914年的时候,有很多人欢迎战争的到来。这一点仍然具有特定尼采式的意蕴。战争被当成了一个人英雄品质的终极测试,被当成对意志的测试,而且还是体验狂喜的最佳机会。不过战争不止意味这些,远远不止。很多人把战争视为救赎。
不过有人会问,战争把人们从何处解救出来呢?其实这个问题的候选答案并不稀少。1914年之前,尼采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他广泛地批评了无所不在的人类堕落。此前我们已经看到,斯特凡•格奥尔格在《圣约之星》中主张,战争将会“纯化”濒死的精神团体。德国剧作家厄文•皮斯卡托(Erwin Piscator)同意此观点,声称参加战争的一代人是“精神上的破产者”。斯蒂芬•茨威格认为冲突是某种精神的安全阀,他援引了弗洛伊德的观点,认为“本能”的发泄并非仅仅凭理性就能克制。通常,表现主义者盼望资产阶级社会消亡,“从这个社会的灰烬中诞生出更高贵的世界”。
约翰·巴肯(John Buchan)1910年发表的小说《祭司王约翰》(Prester John)中,有一段对话彻底摧毁了持续时间超过千年的西方文明。其中一个角色说:“鉴于我已经吸干了文明的果实,我知道它的苦涩。我希望一个更简单更美好的世界。”1913年,加布里埃尔·邓南遮告诉反对为德雷福斯辩护的法国小说家莫里斯·巴雷斯(Maurice Barrès)说,“世界性的战争是从堕落的民主以及淹没高级文化的平民浪潮中,拯救法国的最后机会”。巴雷斯的同乡亨利·柏格森认为战争“将会带来欧洲道德的重生”,并且他谴责德国人“机械而没有灵魂”。同样,法国诗人夏尔·佩吉在1913年的时候也相信战争可以具有价值,“因为它带来了某种重生”。未来主义者最早在他们1909年发表的宣言当中就主张,战争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保健法”;他们还在别处主张:“在斗争之外找不到美。”欲望会因为对某种伟大救赎事业的渴望而得到满足,这种渴望在战前鲁伯特·布鲁克的诗中可以看到:
调头,就像泳者跃入一泓清池,
来自世界的愉悦变得衰老、冰冷又困顿,
孱弱的心不再被荣誉驱使,
残缺的人,他们粗鄙的歌,他们的沉闷,
他们空无的爱。
阿尔班•贝尔格(Alban Berg),亚历山大•斯克里亚宾以及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他们都同意战争将会“震动人类的灵魂”,“把他们当成为某种灵性事物而做的准备”。尤其是在德国,人们觉得一个商业的世界“把英雄排挤出去了”。G.K.切斯特顿对于现实的看法更加平实但也不乏批判,他表示宗教和政治理想都在腐朽:“人类的两个重要激励来源都失败了。”
这也是当时比现在更重要,更易产生分歧的主题之一。罗兰•斯特龙伯格(Roland Stromberg)在他《战争的救赎:知识分子与1914年》(Redemption by War: The Intellectuals and 1914)中注意到,“通过暴力的自我发现”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习以为常的一部分,1914年8月战争爆发的时候,很多人觉得战争是“精神对于物质的一种胜利”。有人觉得相比于从前的无趣,战争的爆发使生活再次充满趣味,而甚至像阿诺德•本涅特(Arnold Bennett)、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亨利•詹姆斯,以及马塞尔•普鲁斯特这样的人物,也持类似观点。“战争是共同体的复归,是对无价值琐碎生活的逃离。对战争的这种解释可能比把战争解释成一种拯救,更容易令人接受”,斯特龙伯格如是说。按照恩斯特•荣格尔(Ernst Jünger)的说法,“8月战争爆发所导致的最普通意象,是净化的火焰或洪水,‘又或者是将把世界锻造成新形状的铁匠’”。而按照在一战中殒命的英国诗人艾萨克•罗森伯格(Isaac Rosenberg)的说法,“破坏和实现自我的权利相伴而行”。他写道,“古代暗红色的诅咒”,将会“为宇宙带回/其纯朴的繁盛”。美国的俄国史学家汉斯•罗格(Hans Rogger)宣称,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很多作家、知识分子欢迎战争,“因为战争把俄国从偏狭和卑鄙中解放出来,为俄国带来了通向伟大的新态度。有人还把战争看成还是一种精神的觉醒”。胡戈•冯•霍夫曼斯塔尔宣称,在奥地利“所有人都按照一种新模具来转化和浇筑”。
Redemption by War: The Intellectuals and 1914Roland N. Stromberg / University Press of Kansas / 1982-1
类似意见反映了普遍观点,当然,反映了知识分子的普遍观点,认为战前的精神状态并不健康,人们着迷于物质主义,忽略了“心灵中的事物”。即便战争期间杀戮程度已经变得显而易见时,这种意见仍然持续着,并达到了顶点。丹麦杰出的作曲家、指挥、小提琴家卡尔•尼尔森(Carl Nielsen)在他1916年首次公演的《不可磨灭交响曲》(Inextinguishable Symphony)中,设置两组定音鼓之间的“战斗”,致敬生活的力量,哪怕在死亡中不断更新自身,“不断填充自己的丰富性”。
共同体:贯穿1914年的主题
这些看法结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这两种孪生的感情使很多人(特别是社会主义者)感到震惊。他们在战争之前为自己的世界主义和国际主义感到骄傲。罗兰•斯特龙伯格说,民族主义从某种意义上取代了宗教。陶艺和艺术史学家昆汀•贝尔(Quentin Bell)引述了这一说法:“剑桥大学如同国家中的多数一样,已经皈依了民族主义宗教。它是一种强力的,恐怖的,有时又充满美的魔法。”斯特龙伯格说,民族主义“与谋求共同体身份是一致的,都是贯穿1914年的主题”。埃德蒙•高斯写道:“战争产生了一种美妙的后果,即人们心灵的团结。”诗人、艺术评论家赫伯特•里德(Herbert Read)在战壕中写道:“我不想为我的国王和国家而死。如果我真的死了,那也是为了我自身灵魂的拯救。”他还在别处写道:“战争期间我时常感到我们彼此的同伴情谊,它将会在和平时代到来之后,将我们引向某种新的社会秩序。这是种在和平年代不曾存在过的人类联系和人类现实。它克服了(或者无视了)所有阶层、等级以及教育的差异。我们不把这种秩序称为爱。我们曾经不承认它的存在,它是庄严的事物,因此也是神圣的。”斯特龙伯格确认,庄严的事物实际上徘徊在每部战争小说的背景之中,也在这场最有文化含义的战争之中。
现在很多知识分子觉得,无知的人最终具有令人愉悦的,摆脱他们“短暂有限生活”的机会,此机会将有助于共同体意义的复归。不过德国的格奥尔格圈子对此有一种不同的看法:“数以万计的人必然在神圣的战斗中死去”,格奥尔格评论说。贡多夫也认为,只有通过这种方式,灵魂的疾病才能被治愈,德意志民族精神的进步才能成为可能。德国历史学家卡尔•兰普莱希特(Karl Lamprecht)热衷于“我们民族精神不可思议地高涨……幸福就是人们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埃米尔•涂尔干觉得战争将会取得他长期追求的目标,即“复兴共同体情感”。德国神学家恩斯特•特勒尔奇(Ernst Troeltsch)相信战争提升了他同胞之间的德国感(feeling of Germanness),这种感觉“类似对上帝神圣力量的信仰”。他还补充说,“正是由于8月事件,在战争危险的影响下,才促使人们形成内心的一致,而这种一致性以前从未出现过”。
战争的另外一重影响在于,“社会服务的宗教驱使那些富有愧疚之心的人,进入贫民窟消除贫困,或者至少使他们自己熟知贫困”。“有一种冲动意图摆脱扼杀生命的唯我论,它于是经常确认一个人与伟大集体之间的有机联系。”
关于救赎性共同体的所有说法中都有一种潜在因素。它是这样一个事实,即许多欧洲国家在人种和语言上都不同。他们或许可以生活在普通的法律和政府下,但他们并不需要言说同一种语言,继承同样的习惯。俄国和奥匈帝国尤其如此。在较小的范围上,这一判断也适用于英国、比利时、德国和法国。由战争大量产生的新神圣联合,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克服了所有差异,虽然后来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抛弃了这种新的共同体,认为它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还有一种马克斯•韦伯(Max Weber)、加埃塔诺•莫斯卡(Gaetano Mosca)、维尔弗雷多•帕累托(Vilfredo Pareto)等人代表的所谓精英派,他们怀疑战争取得的收获。虽然韦伯和很多人一样主张他所谓“对现代社会失落整体性的一种几乎无法忍受的眷恋”,但他同时也主张“永远不能让人民处于统治地位,国家也永远不会消亡,权力不会因为诗人的咒语而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总结说:“基督教伦理在人类社会不可能实现。”
当然,消沉和幻想的破灭最终还是很快到来。画家洛斯•迪金森(Lowes Dickinson)公开谴责战争期间的讨论缺少差异性。“赢得战争,或者安全地躲在获胜方的身后,这是唯一的念头。国外只能听到枪炮之声,而国内则只听到喋喋不休的宣传,它全然和真理无关。”昆汀•贝尔谈起布鲁姆斯伯里团体时说,“可以这样讲,他们之中没有谁‘信仰’战争,并且他们坚决地拒绝对战争表示虔诚”。戴维•赫伯特•劳伦斯则处于一种摇摆不定的状态。他觉得“人性需要修剪”,认为“死亡的伟大冒险”对小说来说是合适的主题,并且他也渴望“真正的共同体”。不过他认为战争中并不存在共同体:“战争并不是斗争,而是谋杀。”
古斯塔夫•勒庞(Gustave Le Bon)像他之后的多位社会学家一样,都曾经论证“战争是反常社会或堕落社会的一针解毒剂,是团结的修复剂”。也许这种观点能够解释为何知识分子为什么对战争的爆发欢呼雀跃——对那些通常因为教育和利益原因而与共同体其他成员分离的人来说,战争可能有一个好处,能把他们和其他人“重新团结起来”。
斯特龙伯格还说,1914年的社会环境有一个独特的性质,这个特性从未存在过,以后可能也不会再出现了。“这是一个意识发展的时代”,其最有意义的主旨是关于共同体感复现的“原始事实”。他强调,对很多人来说,战争的心理学起因并非是恶意的,相反,他们具有“对身份、共同体、目标的一种强烈渴望。他们本身渴望积极有价值的目标,不过他们的渴望却被滥用和误导了,但不是在渴望的源头就被投入了剧毒”。
1914年的精神是“针对社会反常状态的一剂解药,这一状态来自最近各种强大力量的扫荡,包括城市、资本以及技术的力量。这些力量撕碎原始纽带,强迫人们进入危险的社会关系”。但这一剂解药也伴随着高昂的代价,所以我们仍然在寻找一种可行的替代方案。
一方面是救赎和共同体这些重要主题,一方面又是阵地战迅速演变成的噩梦,无怪乎我们在此会特别关心在一战中展现出来的两个元素。其一是诗性的,其二则是社会主义的。诗歌和战争相互牵绊的程度令人吃惊,并且富有启示性。
反讽和单纯
诗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成为一种主要文学形式(至少在英语世界中的确如此),“这在20世纪的任何其他时候都未发生过”。这是像伯纳德•伯尔贡齐(Bernard Bergonzi)这样一些人的论调,他们认为英语诗歌“始终没有度过一战时期”。引用英国诗评人弗朗西斯•霍普(Francis Hope)的话来说,“毫不夸张地讲,1918年以后的诗歌完全都是战争诗歌”。回顾过去将不难发现其原因所在。奔赴前线的许多年轻人都受过良好的教育,这意味着在那个时代他们都熟悉英语诗歌。前线的生活紧张而不确定,适合更短、更锋锐、更紧凑的韵文结构,并且它们能提供大量吸引人的生动意象。在作者死亡这一不幸事件的渲染下,诗集悲伤哀婉的性质将会展现出令人无法抗拒的浪漫吸引力。许多年轻人直接从板球场走向索姆河或帕斯尚尔,他们不是好诗人,但书店却填满了在其他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出版的诗歌。不过在这些作品中确实也出现了一些现在家喻户晓的名字。
不止于此,尼古拉斯•默里(Nicholas Murray)在《年轻人的红甜酒:战地诗人勇敢短暂的一生》(The Red Sweet Wineof Youth: The Braveand Brief Livesofthe War Poets)中指出,这些诗人从未像100年以后的今天那样流行。“目前英国的所有学校都在研究战争诗歌。它变成了国家神话的一部分,成为历史意识和政治良知的表达。我们如何阅读甚至崇拜战争诗歌,表达了我们作为一个民族是何种存在,以及想要成为何种存在。”互联网现在为战争诗人提供服务,正如前桂冠诗人安德鲁•姆辛(Andrew Motion)所说,他们的作品现在被赞誉为“神圣的国家文本”。
他们很多人也没有直接回应我们这里讨论的主题。西格夫里•萨松(Siegfried Sassoon)和维尔浮莱德•欧文(Wilfred Owen)承认自己反对教权。萨松形容自己是“一个不完整也不参加宗教活动的基督徒……教会在我看来并不能为西部前线发生的疯狂战事提供任何帮助……在我的记忆中,前线上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起过宗教。教士也从未靠近过我们——除了在我们安葬某人的时候”。他的诗《基督与士兵》(Christ and the Soldier)描写了法国路旁的一幅耶稣受难像,“对许多士兵来说,这幅图仅仅提醒士兵们记起宗教对待屠杀和灾难的无能为力”。1916年爱德华•托马斯(Edward Thomas)在《星期二下午》(February Afternoon)中发现了宗教仅有的慰藉,那就是在诗歌中,上帝“完全耳聋完全眼瞎地”俯瞰众生。欧文说他自己大概在1912年中就完全放弃了福音派信仰:“所有神学知识在我看来都越来越不合口味。”埃德蒙•布伦登(Edmund Blunden)的最佳诗篇之一,《经验的报告》(Reporton Experience)包含以下诗句:
……我看到正义的荒芜之地,
他的康健、荣耀以及品格都放置于此。
全文以一句反讽“上帝保佑我们”而达到顶峰。
这是反讽。保罗•福塞尔(Paul Fussell)在经典著作《第一次世界大战与现代记忆》(The Great War and Modern Memory)中论证说:“现代理解似乎具有一种统治性的形式,就其本质而言是讽刺性的。心灵和记忆把反讽应用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诸多事件,这成了它的主要起源。”他举例说明自己的意思。第一次世界大战比任何其他战争都更具讽刺性,其中一个原因在于它的开端比任何战争都更加单纯。英国已经有一个世纪不知战事为何物了。处于青年时期的人们都不知道战争会是什么样子。欧内斯特•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曾写道,“荣耀”“光荣”“勇气”这些抽象词,相比“村庄的具体名字、道路的数目、河流的名称、巨大的数目以及日期”而言,是空虚而下流的。福塞尔列举各种委婉的宣传语,它们都试图减少正在发生的战事所造成的影响,比如将朋友说成“同志”,马说成“坐骑”,危险说成“冒险”,战争说成“斗争”,不抱怨说成“有男子气”,年轻人的鲜血说成“年轻人的红甜酒”(鲁伯特•布鲁克)。很显然,战争一开始被视为类似游戏的某种东西——1915年的洛斯战役,第18伦敦团第1营踢着足球朝对方阵地发起进攻。
The Great War and Modern MemoryPaul Fussell /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USA / 2000-3
在许多讲述战争的故事当中,结局都是讽刺性的,包括近来的这些故事也表达着这层意思。福塞尔引用了埃德蒙•布伦登《战争的寓意》(Undertones of War)中的一个片段,故事中作家来到一名年轻一等兵面前,在战壕里泡茶。布伦登祝他好好享受这杯茶,然后离开了。不久后,一枚炮弹在战壕上方爆炸,一等兵被炸成一团“焦黑的血肉”。当布伦登将他带回来的时候,“一等兵的弟弟才终于想通了”。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例如伟大工程、伟大主题、伟大理念中的那个“伟大”(greatness)概念,即便没有被完全抛弃,也遭到深深的质疑。这可能就是诗歌能成为战争时期主要艺术形式的原因——生活,不论是好生活还是坏生活,不论是战壕中的生活还是家庭生活(当你同家人分离的时候),都由诗人关注的微小事物构成。所有这些重要的细节都不具有讽刺性,它们是因为人的缘故而显得具有意义。诗人的这种说法,现象学家和实用主义者此前就已经说过了,他们认为生活中的快乐在小事物之中。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一种意义。当反讽进入想象的时候,真理便不再是战争的首位受害者了——单纯才是。这对信仰的版图来说不啻于一场地震。在一战之后,人们就不再信任信仰了。
(本文节选自《虚无时代》,有删节,本文经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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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当价值的幻灭遇到战争的呼唤 | 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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