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重返五味杂陈生活的青山七惠,想要写好这“一个个的个体”
青山七惠
作为日本文艺奖、芥川奖和川端康成文学奖的获得者,年轻的青山七惠早就察觉文学对年轻人来说已经发生了变化。从上一辈作家那里凝结的“重”渐渐隐退,更多年轻作家以轻小说的方式写琐碎、写贫乏到自我质疑的日常。而青山七惠的写作,则常让人感到一种衔接的努力——她的书写对象都是与自己同龄的年轻人,语感是轻盈的,在故事中呈现的,则是一种将“轻”过滤沉淀之后五味杂陈的生活。
青山七惠作品自《一个人的好天气》开始,青山七惠的小说中始终萦绕着一种细节上的努力,善于观察,并将观察与感触用细致的笔法描摹刻写,是她作品中一贯的优长。她曾说,自己小时候喜欢情节丰富起伏大的小说,中学读了吉本芭娜娜的《甘露》等,发现世界上还有这种没什么情节但也很好看的小说。对初涉写作就备受关注的她来说,一种情绪高于情节的写作理念是成立的:“比起情节和故事,表现上的美感、能引起读者的回味比较重要。”但当我们将她的作品放在治愈系文学的框架中时,却常常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青山七惠正从云淡风轻的叙述中也不断找寻着质地和力量。她并不满足于日本文坛提及自己时便扣上“善于描摹日常”的评价,转而更深入地探索人与人之间的微妙关系。
在获川端康成文学奖的《碎片》中,碎片是被截取了片段,失去声音和味道的风景。瘦弱的父亲从不是那种能给予孩子足够安全感的人,也不是家庭的中心人物,从青春期时对于父亲这一形象的幻灭,到成年后更理解到为人、为父母的复杂,桐子在摘樱桃等事件的细节回忆中渐渐对父亲产生了认同感。以琐碎的记忆片段,她所拼凑出的是一个并不完美的父亲形象,却依然因为亲情的羁绊而使彼此之间并不顺畅的交流成为确凿的爱的表征。
我要用最单纯的语言,把某一刹那连同彼时的味道、气氛都封存在字里行间。
青山七惠
尽管年少成名,但在之后很长一段的写作中,青山七惠的探索却并不顺利。在第一部长篇小说《我的男友》中,她开始试图将重心转向对于故事起伏的描绘,但收效甚微,由于故事结构松散、冗长,以及以往笔下那种“静静的爆发力”的渐隐,读者甚至不满地认为这部长篇是几个短篇的重写拼凑之作。而在《快乐》中,对于不轨行为的大幅描述更让读者大跌眼镜。直到《灯之湖畔》的问世,青山七惠终于让人们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在笔墨更为澄澈凝练的调性中,那些亲切的平凡人、 琐碎事、日常情都回来了,故事中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故事支线,又因为家庭关系而彼此交织,最终所有的声音成功凝聚在长篇叙事中,交汇出一片暖融之意。

在此期间的多个中短篇小说中,青山七惠重新寻找和定义着自己的语音、语调,寻求着写作的方向。新近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的《风》就是这一时期的作品。对于这部作品,在接受采访时,她倾吐了一个念头:“我不觉得我笔下的人物都是典型的现代人,说到底,我打算写的是‘原来也有这样的人,有这样一个个的个体’。”在《风》中所收录的四部短篇小说中,青山七惠聚焦了人群中一些旁逸斜出的个体,主人公都是想要和世界以及他人产生羁绊的女性,但是人与人的关系,可谓如风般无从捕捉。她讲述因机缘巧合所产生的友谊,以及不可避免的某种缓缓疏离。这本就是人生的真相:总有人会来,也总有人正在离开。
《风》
[日]青山七惠/著
蔡鸣雁/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1年7月版
节选自其中篇目《两个人》阿川实加和小山田未纪相遇在二十二岁那年。
她俩同一年入职一家大型内衣制造商N公司,包含东京的百货店销售实习在内的三个月研修期满之后,一同被分配在营业二课。实加和未纪对这一结果都不甚满意。从少女时代,两个人心中就深藏着对漂亮的女性内衣的憧憬与执着,她们怀着将毕生奉献于此的觉悟进入这一行业,然而若是将其与销售目标以及到小商店促销纠缠在一起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她们的热情有点萎靡。也就是说,她俩原是想去企划部的。不过,已成定局之事也没有办法。这是她们通过如同在泥泞里摸爬滚打的求职活动取得的成果。话虽如此,能在自己梦寐以求的企业就职本身就已幸运得令人害怕了。
把抱怨挂在嘴上无疑就是对不懈努力的自己的背弃。况且对所有的企业而言,销售都是头等大事,如果销售不挥汗苦干,产品就卖不出去。就算辛苦也做吧!两个人尽情地用此类话语填满削掉萎靡热情之后产生的空白,意气风发地来到营业二课。
最先气馁的是实加。
实加由一名比自己年长约二十岁的男职员指导,先是负责二十三区西部的一家小商店,第一个月的订单在同期职员中就最少。一开始她没怎么在意,觉得无非如此而已,然而第二个月、第三个月都一如既往地排在最后一名。办公室的墙壁上贴出公示新职员销售业绩的图表,销售额以一万元为单位用红色圆形纸贴成柱状。实加的业绩不好任谁都一目了然。整个小初高阶段的五级评价表中从未见到过三以下数字的实加品尝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都到了二十一世纪,还贴出这种旧时代的柱状表激发职员的斗志和焦虑,这家公司到底算怎么回事?
实加着实焦急了。实加认为人的存在方式各有千秋,仅将其中某一方面可视化,并拿出来与他人进行比较,然后为之或欢喜或懊恼,这类事情实在没有意义。可这回连她都焦急了。这种冷笑说到底是胜利者的骄傲。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如今自己在分配到同一课的同期八名职员中是最卖不出自己公司产品、对公司盈利最没有贡献的一个。进公司后的十二个月之内发的是固定薪水,所以赚得再多或不赚钱,打入账户的工资都是一样。这一点愈发刺激实加的自尊心。实加憎恨这柱状表,憎恨命人制作表格的上司,甚至憎恨让上司的思想认可这些东西的必要性的公司结构本身。然而她也知道,这种感情既是迄今进入这家N公司的成百上千的新职员体会过的极其平常的挫折和屈辱,也并非什么值得专门哼哼唧唧或者大嚷大叫的问题。也许自己能够克服吧?勤勤恳恳、脚踏实地努力的话,再有几个月至少也能成为倒数第三名吧?所以暂时忍忍吧。不过,今后实加的寻常手段是行不通了。实加执拗地反复问自己:自己当真做好思想准备,甘心于“暂时忍忍”吗?自己当真诚心希望通过脚踏实地的努力克服这种挫折吗?还是要沿着被安排好的路自欺欺人地走下去呢?
实加一边将销售业绩报告制成excel表,思绪一边飞向自己的人生。这算什么人生?我的人生真是自欺欺人!实加认为越有钱越好,可是她讨厌为了赚钱变成一个更无聊的人。实加因连续三个月排在最后一名心绪不宁、自怜自艾,她打心底里为自己的平庸生气。尽管实加并不自我感觉良好,不认为自己是上天青睐的幸运儿,尽管她认为哪怕平凡,只要认真生活就已足够,但仅仅坐在椅子上这会儿,她的愤懑就在转瞬之间放大。这时,屏幕上显示的excel表上那灰色的量值瞬间影响到她的潜意识水平,她感觉自己似乎匆匆种下了多如量值上的数字般的无精打采的种子。继续待在这里的话,原本就无聊的自己将会变得无聊到不可救药。
然而,所谓活着,生来既非豪门又非天才的人的所谓自食其力就是这么回事。只要活着,就必须这样子赚钱。归根结底,承认自己是个无聊之人的过程本身就是人生。实加愤愤不平。尽管她知道一味生气于事无补,却还是不由得生起气来。就这样,和小商店的促销员通电话时,在Doutor Coffee(日本最有名的咖啡连锁店之一。)吃牛奶千层蛋糕时,在八重洲的十字路口等信号时,上下班高峰时段半藏门线前排座椅奇迹般空着时,实加统统都在独自生着闷气。
而未纪,可以说正是在不知不觉之间给实加的愤怒火上浇油的罪魁祸首。也就是说,制作那个柱状表的人正是未纪。
实际上接收课长指令的人是负责指导未纪的七尾。七尾因自己的工作安排太满,便理所当然地将这一任务一股脑儿扔给了后辈未纪。“复写纸和钢笔去总务领吧。”“好的。”“我觉得简单点就行。横着写名字,竖着写销售额吧。”“好的。”“拿不定主意就过来找我。”“好的。”
老实说,被吩咐做表格时,未纪想过为什么要自己来做,但想到前辈如此信任自己,她的干劲又熊熊燃起。未纪去总务领了复写纸和黑蓝两色钢笔,根据七尾给她的草案,在办公室角落里着手绘制表格。不到半小时,一张完美无缺的图表就做好了。未纪飘飘然于自己的能干,以致感觉自己的名字首字母被挤在右边角落里也是可以原谅的了。每个周一早晨,七尾只负责贴业绩公告纸,未纪则堂而皇之地在上面贴好精心制作的手绘表格。未纪为那上面表示出的某种实事求是的东西感动不已。她第一次油然生出为公司做贡献的真切感。未纪希望对公司做出贡献。尽管自己现在不过是一名排在末尾的籍籍无名的小职员,但今后会逐渐积累经验,精神上渐渐强大,即便不能让公司得到提升,她也希望自己成为一名带来新能量的人。被分配到营业部自然非她本意,但自己只是一名新人,几乎做不了实际业务,这样没有用处的自己每月却能拿到近二十万的薪水,她甚至感觉有些惭愧。在同期职员中,未纪被分派的店铺是客人格外多的几家,所以第一个月的业绩排在正数第二名。不过,过了两个月、三个月,她的业绩随之逐渐滑落,第四个月的现在成了倒数第二。但她觉得不必焦急。这世上有两种人,兔子型和乌龟型,自己属于乌龟型,所以只要像乌龟一样努力就好。尽管情况不妙,但下面还有别人,没关系的。每次看到柱状表,未纪都吁了口气。阿川实加的名字上只贴着六个红色圆圈,以及图表右下方用铅笔极轻极细地写上的自己名字的首字母M,都会暗暗抚慰疲惫的未纪。
十一月体检的时候,实加和未纪被分在了一组。为了不耽误工作,职员被分成两人一组,按顺序去内科问诊或检查听力。
结束全部检查之后,两个人在会议室里各自穿好衣服往外走。X光技师将装着器材的车子横在公司外面的银杏行道树前,在车里等职员。因刚刚采过血,两个人气色都不好,也没怎么交谈。所以当她们在车前排队等候时,实加唐突地说起“我可能要辞职了”,自然让未纪吃了一惊,却也格外给人一种傲慢和冒昧的印象。未纪不由得环顾四周,尽管并无一个相关人员,能够相安无事,但实加在算是公司地盘的地方毫不设防地说出那种话还是让她吃惊。未纪目瞪口呆,脑子里却浮现出柱状表一事。未纪小声问:“哎?为什么?”
“好不容易辛辛苦苦进了公司,却变成一场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傻站在这种地方。银杏行道树这么漂亮,而我又年轻力强,明明想去哪里都是可以的。”
“因为我们要做X光检查呀。马上就到我们了呢。”
“我想,这种生活本就不适合我。我最近终于发现了,上班族的生活也许我过不来。”
未纪听着,嘴里条件反射地装满种种否定和挽留的话。她小心翼翼地说出自认最无可厚非的一句。
“可是实加,这才过了半年呀。这个阶段一切还都没有开始呢,绝对的。”
“不,我感觉在这一阶段有一种东西早已彻底完蛋了。”
实加的声音透着灰暗。未纪在那灰暗中感觉到一种更加深沉的灰暗。为了不使伊始的清爽午后受到侵蚀,未纪想强行终止交谈,说:“好了好了,别说那种话了,过不了多久一切肯定都会好起来的。”实加却不肯罢休:“可是,你一定觉得咱们刚毕业就能进入梦寐以求的公司非常幸运。我曾经真的渴望进入这家公司,所以现在能这样上班,我觉得非常幸运。我深知自己非常幸运,所以如果有人对我说应该认为这是无上的幸福,我心里也这样想。也就是说,我非常清楚幸运就是幸福。可是老实说,我一点都不快乐。我不擅长电话交流,感觉店里的人都讨厌我,销售额也一直排在末尾。虽然还抱着希望想进企划部,可是就算这样日复一日地念念不忘企划部,它也不会再像从前一样看上去光彩夺目了。我觉得这样子对不起大家。”
“大家……谁?”
未纪小心翼翼地问。
“大家……我想想啊,比方说因为我被录用后范围缩小而没能进入这家公司的人啦,或者现在没有工作陷入困顿的人啦,还有现在公司里的人都是,总之,大家……”
实加拿出插在口袋里的手,在胸前抱紧胳膊。她使劲绷着脸,像用钢丝穿起来一样紧抿着嘴,太阳穴上凸起浅浅的血管。
“实加你太认真了呢。”
未纪说,心里却在想:太天真了。
“我一点儿都不认真。我想,认真的人是会默默努力的。”
“那样的人是认真透顶了,不过,我还是觉得实加你太认真了呢。”
“就算认真,干不好工作也是白搭。”
实加紧了紧藏蓝色羊毛大衣,再次把手插进口袋
里,然后在前面花坛的瓦片上蹭了蹭浅口皮鞋的鞋尖。
装满泛白干土的花坛里插着写有“秋海棠科”的小金属牌。未纪重新打起精神,问:“可是实加,如果你辞了职,今后怎么办呢?”“这个嘛,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谋生计划。像我这样半途而废地辞了职,再想找一家正式雇用我的公司只怕不容易了。可是,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工作。或者在派遣公司登个记,或者跟什么地方的什么手艺人拜师学艺,我可能会走那样的路吧。”
“哎,实加,别那么心急,好歹再加把劲怎么样?好不容易进了公司,前辈也都很友善。而且我负责的地方订单也在不断减少,这大概百分之百是因为我呢,因为本来都是些销量很好的地方。不过,眼下我决定不把它太放在心上。这里面有运气的成分,而且也不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我感觉那是那,这是这。我总有一天要进企划部,为了那一天,我想在工作之余也努力打开天线学习呢。”
“是吗,你真了不起。看来你能从工作中找到价值呢。”
“价值吗……怎么说呢?也没那么冠冕堂皇啦,不过我觉得好不容易进了公司,应该让工作对得起薪水。”
“是吗?在我看来,倒是未纪你更认真呢……若是这家公司设了薪水小偷比赛的话,无疑是我获胜。要是设有没有犯罪感比赛的话,我也会获胜。绝对的。”
“实加,你就当那是那、这是这好了嘛,再加把劲。这真的才半年,而且年末还有销售大比拼呢。要是同期的朋友这么早就不在了,我还是会寂寞的呀。”
“是啊,确实今年已经过完了呢……不过,一想起可能永远会这个样子,一想起无论留在公司还是辞职,我到死都必须这样子小里小气地赚钱活下去,有时候真想哭。”
两个女职员下了车,说让她们进去。她们的谈话就此中断。一进去,技师助手就命令她们脱下文胸,两个人把手伸进衣服里摸索着。先进检查室的是未纪。
冰冷的板子压在胸口,未纪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的一连串交谈。分明实加看上去比自己更坚强地采取“那是那、这是这”的方式,她业绩虽然排在最后,看上去却毫不退缩、无比坚毅,然而她内心似乎并没那么沉得住气。之前曾多次和同期职员一起吃饭,在他们面前实加绝不会表露自虐态度。实加总是我行我素,明显和同期那些活泼开朗的女孩子保持距离,感觉她的站姿像击剑选手一样酷,她总是戴着时尚的头戴式耳机,轻轻摇晃着脑袋来上班。从这些情形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她的内心会像刚才在外面听到的那样。可能正因为实加的业绩停留在自己下面,才感觉她很可靠,可是她竟也会如此软弱……
未纪第一次对名叫阿川实加的同期职员产生了类似共鸣的情感。进入这样一家福利完备的公司还说什么“有什么东西完了”“想哭”,虽然感觉太傲慢,但她感觉比三十分钟前排队采血时跟实加亲近多了。
检查结束后拉开帘子,实加正紧张兮兮地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像是害怕X光检查。外面无人排队等候,所以未纪慢慢调整好内衣,在那里等实加检查完毕。
新媒体编辑:张滢莹
配图:摄图网、出版书影

原标题:《重返五味杂陈生活的青山七惠,想要写好这“一个个的个体”》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