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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盟的设想,竟来自希特勒?
原创 陆大鹏 硬核读书会 收录于话题#硬核世界史9个

什么样的人能得到拿破仑奖呢?“自拿破仑以来,对欧洲一体化作出最大贡献的政治家。”然后,是一句经典的英式阴阳怪气:“如果不算希特勒的话。”
这当然只是一个笑话。不过,如果“强行碰瓷”的话,其实纳粹和欧洲一体化思想还真能扯上点关系。
今天做客硬核读书会的是译者陆大鹏。
✎作者 | 陆大鹏
✎编辑 | 程迟
电视剧《是,大臣》宣传海报。大家看过《是,大臣》及其续集《是,首相》吗?这两部经典的英国政治讽刺喜剧里经常谈到欧洲一体化的话题。剧中的英国政治家与高层官僚对欧洲一体化思想和当时的欧洲经济共同体似乎不是很尊重,经常对其冷嘲热讽。这里摘录一个令人捧腹的桥段:
……我一直以为英国外交部是亲欧洲的。“到底是不是?”我问汉弗莱。
“既是也不是。”他答道,“……英国外交部之所以亲欧洲,是因为它反欧洲。事实上,英国公务员系统有一个共识,那就是确保欧洲经济共同体砸锅。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我们才加入了它。”
“在过去至少五百年里,英国的外交政策始终如一,那就是制造一个不团结的欧洲。为了这个目的,我们和荷兰人联手反对西班牙人,和德国人联手反对法国人,和法国人与意大利人联手反对德国人,和法国人联手反对意大利人和德国人。”
电视剧《是,大臣》剧照。英国人在用“欧洲”这个词的时候,往往(下意识地)不包括英国自己。我有一位英国朋友因为工作的缘故经常要去法国和意大利,他经常说“我下周要去一趟欧洲”或者“欧洲那边和我们英国很不一样”之类的话。这种说法可能会让中国人感到诧异。但随着英国成功脱欧,“欧洲那边”和“我们英国”之间恐怕又多了一层隔膜。
所以最近欧洲杯期间有一个笑话:只有英国人希望英国队赢,只有意大利人希望意大利队赢,但几乎所有人都希望英国队输。
如果考虑到英国人对欧洲的认同比较暧昧、比较模棱两可的话,那么上面的两个笑话似乎多了一些深意。
电视剧《是,大臣》剧照。《是,大臣》里还有个梗,从中也可以看出英国人对欧洲一体化和欧洲认同的怀疑,甚至敌意:
首相(不是吉姆·哈克,那时他还只是行政事务大臣)可能获得拿破仑奖。
拿破仑奖是什么?原来是北约颁发的一个奖项,五年一次,获奖者将得到“一枚金质奖章,在布鲁塞尔举行盛大典礼,还有10万英镑的奖金”。
那么,什么样的人能得到拿破仑奖呢?“自拿破仑以来,对欧洲一体化作出最大贡献的政治家。”
然后,是一句经典的英式阴阳怪气:“如果不算希特勒的话。”
这当然只是一个笑话。纳粹“统一欧洲”的企图与《是,大臣》时代的欧洲经济共同体和今天的欧盟当然不是一回事。不过,如果“强行碰瓷”的话,其实纳粹和欧洲一体化思想还真能扯上点关系。
爱讲“欧洲”的希特勒熟悉第二次世界大战历史的朋友会知道,在战争末期、德国困兽犹斗的时候,希特勒特别喜欢讲“欧洲”这个话题。
党卫军军官奥托·斯科尔茨内是纳粹德国的“战斗英雄”,曾经成功营救被推翻的墨索里尼,因此深得“元首”的宠爱。根据《斯科尔茨内回忆录》,希特勒曾这样教导大家:“德国的使命——作为欧洲的壁垒,抵御亚洲的侵略——具有历史意义。德国执行这个使命已经有一千多年了。”这种论调在希特勒那里其实是老生常谈。
《斯科尔茨内回忆录》[奥] 奥托·斯科尔茨内 著
陆大鹏 译
吉林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2018-2
希特勒口中的欧洲是相对于“亚洲”来说的,而这个“亚洲”显然不是指包括盟友日本在内的东亚,也不是和纳粹眉来眼去的西亚某些国家,而是指苏联。在希特勒的世界观里,德国是保卫“欧洲”、保卫“欧洲”文明和价值观的“壁垒”,去对抗苏联,仿佛苏联就是阿提拉、成吉思汗、帖木儿之类的“亚洲野蛮人”。
所以,对欧洲的定义取决于同“他者”划清界线 。欧洲是与他者相对立的东西。这种理念倒是源远流长。
毕竟,“欧洲”指的是什么,“欧洲文明”又包括什么,历来是非常复杂的问题。因为欧亚大陆是连成一体的,所以实际上即便从地理角度也很难划清欧亚的界线。这条界线只能是人为的、随意的、流动的。
欧亚大陆。如果不能从地理角度讲什么是欧洲,那么从文化角度呢?在法兰克人的加洛林帝国,“欧洲”指的是信奉罗马天主教的地区,与信奉东正教的地区对立。这么说的话,希腊大概是不算欧洲的。伊斯兰崛起之后,西方人对“欧洲”的认识也是根据这个新的他者来界定的。
也就是说,欧洲是与伊斯兰世界相对,或者说敌对的。而到了希特勒这样的种族主义者眼中,欧洲与亚洲的对立,就等同于“文明”和“野蛮”的对立了。
电影《希特勒:恶魔的崛起》剧照。常人无法揣度疯子的想法。我们不知道希特勒是不是真的相信自己是“欧洲”的捍卫者。
但很显然,上面这套话术是在德国已经不可能打赢战争的时候兜售的,有一个重要的成分是企图分化和挑拨英美等西方盟国与苏联的关系,也有讨好西方的潜台词。希特勒在1940年春风得意地占领法国的时候,显然没有鼓吹自己在保卫欧洲。
阻止“野蛮人”的共同体从斯科尔茨内的回忆录来看,在战争末期,有些德国人大概真的相信,他们在保卫欧洲免受亚洲野蛮人的侵害。德军之所以在东线拼死抵抗到最后,固然有许多理由,但上面这种信念(不管它正确与否)可能是其中之一。
而且,德国之外的有些人,出于反共反苏的思维,也愿意相信纳粹德国代表了欧洲。
斯科尔茨内曾拜访意大利海军的一位指挥官尤尼奥·瓦莱里奥·博尔盖塞亲王(JunioValerio Borghese,1906—1974)。
“这位亲王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在讨论政治问题时,着眼的是整个欧洲,而不是个别国家,而且眼光极为精到:‘在这场战争中,真正的欧洲在与亚洲作斗争。如果德国失败的话,欧洲的真正心脏就崩溃了。我做好了一切准备,与你们并肩作战到底,哪怕是在柏林城下作战。此刻正在帮助苏联毁灭德国的那些西方盟国终有一天会追悔莫及!’ ”
这位博尔盖塞亲王是法西斯党人,和斯科尔茨内这样始终毫无悔意的老纳粹臭味相投。
博尔盖塞在战后仍然是活跃的极右分子,在20世纪70年代甚至还曾计划发动政变。他这段话体现的思维和希特勒是类似的:为了对抗“亚洲”(指苏联),“欧洲”应当团结起来。
奥托·斯科尔茨内斯科尔茨内所在的武装党卫军是纳粹党卫队的武装力量,大量招募外国人。这些为虎作伥的外国军人,有的是被强行征募的,对纳粹并无认同,也不把德国当作祖国;但也有一些是货真价实的志愿者,出于形形色色的理由,在纳粹旗帜下作战。
武装党卫军的官兵几乎包括了欧洲所有民族,除了德意志人之外还有法国人、匈牙利人、塞尔维亚人、斯洛伐克人、罗马尼亚人,以及芬兰、比利时、荷兰、瑞典、挪威和丹麦等国的志愿者。
战斗力彪悍的党卫军第5“维京”装甲师,顾名思义,有大量的北欧官兵。而1945在柏林为希特勒陪葬的最后一批抵抗力量当中,有党卫军第33“查理曼”师的法国志愿兵。
斯科尔茨内在战争末期指挥的一个师“有一个罗马尼亚团被调拨给我指挥,他们的作战勇猛程度不亚于德国军人。部队还包括挪威人、丹麦人、荷兰人、比利时人和法国人。可以说,我们的师是一支名副其实的欧洲联军,打得顽强又精彩”。
在战后,斯科尔茨内将武装党卫军称为第一支“欧洲联军,完全由志愿者组成,由‘同一个欧洲’的理想团结起来,这个理想对当时那个时代来说可能还太早”。
电影《斯大林格勒战役》剧照。苏联红军步步紧逼,冲向柏林。斯科尔茨内在这时的思考是:“我很想知道,美国人究竟有没有意识到,我们是在为保卫欧洲而战。他们能理解我们在东线的斗争的意义吗?东线的战事不仅对我们,对他们也将产生重大影响。他们有没有预感到,一个被永久性削弱的德国会对欧洲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在化为瓦砾堆的德国被西方盟国和苏联分区占领之后,斯科尔茨内作了一番“痛定思痛”。他的结论同样令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们所有人,不管此前是敌人还是朋友,都要为同一个‘欧洲’的理想而努力。我们决不能丧失理想。我们必须升华我们的理想,从狭隘的民族主义上升到全欧洲的高度。我相信,虽然目前欧洲还是四分五裂,但这个理想最终一定会胜利。或许,那些曾经深深热爱自己祖国的人,比如武装党卫军的外国志愿兵,最能接受这种理想…… ”
“欧洲在未来最好的前景就是主动消除所有国境线。只有作为一个整体,欧洲才能恢复元气。个别国家的民族主义野心只会阻碍欧洲复兴的过程,如果不是完全与其背道而驰的话。”
对党卫军这样的犯罪组织如此贴金,当然是老纳粹的扭曲世界观在作祟,也有巧言令色地为自己辩护开脱的因素。我们很难相信党卫军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成为欧洲一体化思想的“先驱”。
不过,斯科尔茨内的上述言论是在冷战的大背景下作出的,所以他的受众是欧美各种反共势力。或许在他们看来,为了对抗苏联,欧洲确实需要放弃“狭隘的民族主义”,“主动消除所有国境线”。
但“个别国家的民族主义野心只会阻碍欧洲复兴的过程”这句话很值得玩味,斯科尔茨内这个老纳粹在骂谁呢?
斯科尔茨内是个中层军官,他的“欧洲”理想也许是真诚的,也许是不假思索地听信希特勒的胡言乱语,也许是在战后为自己、为党卫军开脱的狡辩。
电影《希特勒:恶魔的崛起》剧照。但纳粹领导层还真的提出过“欧洲一体化”的计划。1943年,德国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和外交部高官塞西尔·冯·伦特-芬克(Cécil von Renthe-Fink,1885—1964)煞有介事地提出了创建“欧洲邦联”的计划,主张欧洲使用统一货币,在柏林设立欧洲央行,在各国之间达成共同的劳工政策和经贸协定。
毋庸置疑,这个邦联是由德国主导的。
里宾特洛甫和伦特-芬克设想这个邦联的成员有德国、意大利、法国、丹麦、挪威、芬兰、斯洛伐克、匈牙利、塞尔维亚、希腊和西班牙。值得注意的是,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不在其中,因为它们是要被德国直接吞并的。
曾经当过德国外交部长的另一位纳粹高层领导人阿图尔•赛斯-英夸特(Arthur Seyß-Inquart,1892—1946)也表示:“新的欧洲将是全体欧洲人团结与合作的欧洲。等到经济上的国界消失之后,新欧洲将会迅速繁荣昌盛起来。”
而与纳粹合作的维希法国高官雅克·伯努瓦-梅尚(JacquesBenoist-Méchin,1901—1983)也表示赞同,认为法国必须“放弃民族主义,带着荣誉进入欧洲共同体”。当然,他说的欧洲共同体和后来的欧共体不是一回事。
不过,里宾特洛甫在战争中后期实际上已经非常边缘化,毕竟在德国与几乎全世界为敌的情况下,外交部已经没什么用武之地。何况党卫军大佬希姆莱和鲍曼那样的党棍已经成为实权人物。
希特勒和戈培尔对里宾特洛甫和伯努瓦-梅尚的计划丝毫不感兴趣。再往后,德国战败,就更不可能出现由德国领导的“统一欧洲”了。
不爱一体化的英国纳粹的“欧洲一体化”“理想”要想实现,前提当然是纳粹打赢战争。这是很好的虚构题材。
在英国作家罗伯特·哈里斯的架空历史小说《祖国》中,纳粹就是二战的胜利者,欧洲真的在纳粹德国的领导下实现了“一体化”。《祖国》出版于1992年,比《是,首相》(1988年播完)稍晚一些。
历史学家理查德·埃文斯爵士(Sir Richard Evans)说《祖国》有疑欧论(即反对欧洲一体化的思想)的潜台词。
埃文斯在《另类过去》(Altered Pasts: Counterfactuals in History)一书中评论道:
“如哈里斯在一篇文章中所说:‘我花了四年时间写这部关于超级大国德国的虚构小说。在我写作的过程中,虚构逐渐变成了现实……即便不同意玛格丽特·撒切尔立场的人,也会注意到纳粹对战后西欧的规划与今日欧洲在经济层面的现状之间的相似之处。’……《祖国》在英国取得的商业成功反映了这部小说巧妙地利用了英国人对德国重新统一的疑虑,以及对欧洲一体化是否是好事的怀疑。”
《祖国》[英] 罗伯特·哈里斯 著
许琼莹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9
果真如此吗?英国人不喜欢一体化,是因为担心一体化进程被德国主宰,换句话说,就是担心德国在尝试用战争统一欧洲失败之后,改用经济力量主宰欧洲。
2019年9月,哈里斯在接受我的采访时表示:“我不是疑欧论者。恰恰相反,我支持欧盟。《祖国》反映了当时有些人的担忧,即德国统一之后会变得非常强大,成为欧洲霸主。但我不害怕德国成为欧洲的主宰。德国的强大经济和德国人民的勤奋都是明摆着的事实,但我不认为今天的德国人在企图征服欧洲。”
二战期间和战后的纳粹分子的所谓“欧洲”理想和消除国界的“欧洲一体化”思想,是一段有趣的史海钩沉。实际上欧洲一体化思想的历史非常悠久,与纳粹无关,纳粹摆出那些话术只是对欧洲一体化思想的碰瓷。
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拜占庭帝国灭亡之后,波西米亚国王波杰布拉德的伊日(George of Poděbrady,1420—1471)在1464年提出了组建欧洲联盟的想法,也就是全欧洲联合起来共同对抗奥斯曼土耳其人。这是一个有趣的早期例子。
而在美利坚合众国建立之后,一再有人提议建立欧洲合众国,把欧洲联合起来。
在美国独立战争和法国大革命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拉法耶特侯爵、波兰革命者和独立战士塔得乌什•科希丘什科(Tadeusz Kościuszko,1746—1817),空想社会主义者圣西门、政治家和历史学家梯也尔,都有过这样的思想。
维克多·雨果最有名的欧洲合众国倡导者可能要算维克多·雨果。他在1849年的国际和平大会上就用过“欧洲合众国”(Etats-Unis d'Europe)这个说法,表示“终有一日,我们的大陆的各民族会组建一个全欧洲的联盟……终有一日,我们会看到……欧洲合众国和美利坚合众国面对面,跨过海洋友好相处”。
在流亡到英国根西岛期间,雨果种了一棵树,说等到它长成的时候,欧洲合众国就实现了。
今天,这棵树枝繁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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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欧盟的设想,竟来自希特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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