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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英译本的困境:最精彩的东西无法还原

澎湃新闻实习记者 臧继贤
2015-05-05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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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美国汉学家林培瑞近日在《纽约书评》中发表了一篇文章,由芮效卫所译的《金瓶梅》谈起何谓翻译以及翻译中遇到的困境。《金瓶梅》中所用的语言同现代汉语都有不少隔阂,更何况译为西语。也正是因为如此,《金瓶梅》的译文中给翻译和文学爱好者留下来了非常大的讨论空间。

        
        芮效卫花费30年心血所译的《金瓶梅》被西方读者认为是迄今为止最好的英译本,而芮译也确有其鲜明的特色。一方面,芮译不同于之前的译本,并没有试图将《金瓶梅》仅仅翻作一本脍炙人口的英文小说,而是尽量采用了直译的手法,而产生的效果用美国汉学家何谷理的话来说则是“让读者时刻清醒,这是来自完全不同的文化以及另一个时空的内涵非常丰富的文本”。

        另一方面,芮译在考虑到翻译本身并不能将《金瓶梅》中博大精深的意义全部展现出来,所以用了4,400个尾注来做翻译之外的阐释。这些注释是在芮效卫花两年时间将诗词小曲、俚俗谚语做成卡片索引的基础上完成的。它们对于文学专业的学生来说帮助非常大,因为它们比任何中文版本的注解都要丰富且深入。但是可惜的是很多注解都只是对于一些表达的通俗解释或者转换,和小说艺术本身关联很小。下文特此摘取林培瑞以及其他人关于芮译《金瓶梅》有趣的讨论,以飨读者。

        林培瑞在其文章The Wonderfully Elusive Chinese Novel讨论芮译细节的部分摘录如下:

        什么是翻译?恐怕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是非专业人士所想象的那样,翻译并不是代码的互换。我们可以从芮效卫翻译的《金瓶梅》中举个例子。当女主角潘金莲在花园中等待她新近的情人,同时也是她的女婿时,后者躲在荼蘼架之后,当潘金莲经过,跳出来并用胳膊搂着她。这时潘金莲叫道:“呸!小短命!猛可钻出来,唬了我一跳”。

        芮效卫译为:“Phooey!” the woman exclaimed. “You little short-life! You gave me quite a start by jumping out that way”。

        另两个于1939年在伦敦出版的译本对这句话的翻译是不同的。克莱门特•埃杰顿(在老舍的帮助下)译为:“Oh,” she cried, “you young villain, what do you mean by rushing out and frightening me like that?”

        伯纳德•秘奥重新翻译了早前弗兰兹•库恩用德文所译的删节本,这句话译为“You rascal, to startle me so!” she cried, scolding him and laughingly releasing herself.

        在安德烈•莱维1985年的法文译本中是这样翻译的:Lotus-d’Or s’exclama: “Oh, le mauvais garnement! Qu’est-ce que c’est que ces façons de jaillir et vous causer pareille frayeur!”

        不能说这些翻译是不准确的,或者某一个比其他更准确。在每个版本中,译者都把原文的意思把握得很好,但是当面对第二语言的读者的需求时,译者对于困境的处理是不同的。

        这个淘气的情人到底是a short-life, villain, rascal, 还是garnement的?“Short-life”是中文“短命”字面上的直译;“rascal”和“garnement” 这两个词的选择是不想直译为对应词的尝试。直译在何种程度上是合适的?埃杰顿所译的“villain”是信任读者可以从中感受到反语的意味------在这里还算合理,但是这种信任可以持续多久?秘奥的译文“laughingly releasing herself”并没有在原文中出现,但肯定蕴含了这层意思。在另一种文化的读者可能会错过某些意思的时候,译者可以像这样添笔吗?莱维的“Qu’est-ce que c’est que…”准确地捕捉到了金莲的惊吓,但是这个句子是中文本的两倍长,失去了中文五五音节的韵律平衡。在与形式相符合和与意义相符合之间,平衡点应该处于何处呢?

        最终,这些译文都没有让人感觉到像原文,在这个意义上它们都失败了。但是在这个标准下的失败是不可避免的。译者应该选择哪些要保留,哪些要舍弃,这些选择都无对错之分,而都是有价值的判断。

        最基本的困境在于要在下面两者之间进行取舍:一,要在怎样的程度上将读者带进源语言中,保留文本的字面意思,并用脚注讲出复杂的东西;二,要在怎样的程度上与字面意义保持一定距离,更加“自由”一些,就像库恩和秘奥大部分成功所做的那样,给读者提供或可被称作“可比较的经验”。双关语是一个极端例证,所以可以被当作这个困境的清晰例证。翻译中文的译者总是忽视双关语。有时他们在脚注中进行剖析,并且学者是赞赏这些剖析的,因为后者对内在器官更感兴趣。但是手术刀会杀死双关语,这是肯定的。一个死去的双关语便不再有趣,正是这样“可比较的经验”中的一个方面便丢失了。那么有什么其他选择呢?试图在目标语言中发明一个相似的双关语?这样的努力需要匠心独运和对外延意义进行自由处置的意愿。

        芮效卫意识到了这些困境。他有时试图给当代美国读者可比较的经验。例如上文已示,“phooey!”对应于中文的呸,也可译作“jerk!”或者 “get lost!”,有一种嘲弄的意味在其中。总之要比 埃杰顿和 莱维满足于的“oh”多一些色彩。但是总体来说,芮效卫花了很多功夫在反思和解释原文中的用词上。他是学者中的学者。他做了4,400个尾注并在导言中称这些尾注对于正确理解这部小说是必要的。史景迁在芮译第一卷的书评中写道这些过度重视细节的注释“让即使是对专著阅读比较有经验的读者也会露出怀疑的微笑”。 

        也有人从其他角度讨论了芮译所面临的困境:     

        芮效卫所译的《金瓶梅》基本上都是直译,可谓信而不美。《金瓶梅》中精彩的语言,很难在非中文语境中还原。比如第十三回说西门庆是“头上打一下脚底板响”的人,芮直接译作“now this Hsi-men Ch’ing was the sort of man of whom it is said:’If you hit him on the top of his head, the soles of his feet will ring’”.中文里那种浑身通透,善在别人话中捕捉弦外之音的机灵劲就感受不到了。

        另外,正如上文引例,文中凡是俗语、谚语、歇后语之类的,几乎全都与原句隔离出来,处理成引诗的形式。比如第一回“那妇人笑容可掬……”,译成“The woman gave Wu Song: Such a smile you could have plucked it off her face”。第二回“气生气死”译作:“... His wife was:So angry she scarcely cared whether she were dead or alive”。第十八回:“西门庆性命有如落日已沉西岭外,却被扶桑唤出来”译作:“Truly, on this occasion, Hsi-men Ch'ing's life was like:The setting sun that has already sunk behind the western hills; When it is summoned forth once more to scale the Fu-sang tree”。

        于是全书都穿插了这样一句一句的“诗”,读起来让人觉得是“荷马式套语”的堆积。而实际上《金瓶梅》的语言虽然来自民间,却都是高度文人化的,全无陈词滥调。芮译把这些表达割裂开来,自然是出于降低翻译难度的考虑,但鲜果化为腌货,多少失去了一些口感。

        不过这种“硬译”其实为英文增加了一些不同的表达方式,比如“泥佛劝土佛”:the earthware idol preaching to the idol of clay;“枕边语”:pillow words;打老婆的班头,坑妇女的领袖:The foreman of the wife-beaters, The leader of the lotharios等。英语毕竟已经是世界语言而非一国之语言了,这样的生趣又何尝不可?

        此外,《金瓶梅》中有一些房事写实,亦有其特殊的用语,有些词汇即使在现代汉语的语境下也很难找到准确的对应词,英译的时候必然会有更大的难度。译言网ID为longtingfang的网友挑出《金瓶梅》中最负盛名的二十七回“潘金莲醉闹葡萄架”一节,将英译和原文进行了对比。在此选出三个较有争议性的翻译。

        一处:西门庆对躺在床上的潘金莲“先将脚指挑弄其花心”,芮译为“started out by titillating her clitoris with his toe”。译友longtingfang认为“从性学上讲,这个花心当不是阴蒂一物;事理上,致比譬不类也”。

        二处:西门庆“取出淫器包儿来,使上银托子”,芮效卫将“银托子”译为“silver clasp”,“clasp”为“扣”,与“托子”意不符。

        三处:潘金莲向西门庆叫道“急坏了淫妇了”,芮译为“You're driving this whore of yours crazy”! 译友longtingfang认为“妓女在于卖,而不在于淫”,所以将“淫妇”译为“whore”有所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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