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一个耐心不够的时代，电视剧如何留住观众

        作为“进入新千年以来的最佳美剧”（《纽约时报》语）《绝命毒师》的衍生剧，这部万众期待的《风骚律师》（Better Call Saul）开播首集即获得690万观众，创下美国有线频道历史上新剧收视纪录。

        从开局表现来看，《风骚律师》确实值得追。首先是制作方诚意满满，避免了过分的自我重复。本剧创作人文斯·吉利甘已经表示，老白和小粉绝不会在第一季中出现。他做的衍生剧不是要借着母剧的成功，无谓地消费粉丝的忠诚，而是耐下心跟观众讲一个好故事。

        但毋庸置疑的是，这部剧根红苗正——创作人、编剧、导演全套原班人马，在“毒师”完结后投入新剧制作——毒师中一些重要配角也会陆续登场。在层出不穷的衍生剧热潮中，绝对属于“亲妈生的”那一类。同时本剧也在影像风格、叙事手法、对细节的极致追求这些核心竞争力上，体现了对毒师的完整继承。

        两部剧幕后共同的“一把手”文斯·吉利甘在剧集制作上有几个坚决不动摇的原则，我们从中可以窥得一二。有一条原则是：道具使用必须出于剧情需要。

        《风骚律师》在道具使用上颇为讲究。故事设定在2002年，那时主人公还没成长为毒师里那个狡猾多谋、口若悬河的索尔，彼时他还是“吉米·麦吉尔”（Jimmy McGill），一个拉不到案子，靠做法庭指派的援助辩护勉强糊口的小律师。毒师里的索尔自始至终开着一辆白色凯迪拉克帝威（deVille），而这会儿的吉米开的是辆冒着黑烟的黄色小破车。这小黄车是什么来历？

        这是一辆1998年出产的铃木“Esteem”。当年投放北美市场时，被《美国汽车新闻》列为福特Escort，丰田Corolla和本田Civic的竞争对手，属于中低端车。车名“Esteem”意思是“尊严”，这显然不是巧合。这辆已经被开到快报废的小车道出了吉米经济上的窘迫，用他自己的话说，如果“如果后座上坐着个300块的妓女，还勉强值个500块”）。第一集里还撞碎了挡风玻璃，寓意着吉米的尊严也碎了一地。

        第一集中，《风骚律师》的主人公吉米结束工作走在法院停车场里。正当熟悉《绝命毒师》的观众以为他会坐进白色凯迪拉克的时候，他走向了旁边那辆铃木。这个反差让毒师迷们了解到角色在衍生剧里的新设定——作为带有“前传”性质的衍生剧，本剧讲的是潦倒律师“吉米”的成长故事。这辆已经被开到快报废的小车道出了吉米经济上的窘迫，用他自己的话说，如果“如果后座上坐着个300块的妓女，还勉强值个500块”。从灰头土脸的铃木到带点自负炫耀的凯迪拉克，这个角色开的车随着他的性格和财力而改变。

        《风骚律师》剧组专设“交通总监”职位。这位总监在采访中说，在将近40年的从业经历中，“还从来没有为了找某个型号看过这么多辆车。”最终为剧组买来四辆同款车，分别来自丹佛、凤凰城、休斯顿和俄勒冈的二手车商。在经过重新打造后，颜色、做旧效果才能完全符合本剧制作方的苛刻要求。

        角色开的车不仅要符合他们的身份，还要展现他们的内心世界，这种手法在毒师里也曾被反复运用。老白开的是庞蒂克Aztek，一辆结实的SUV，显示出他高中教师、中产阶级外表下狂野不羁的内心。虽然性能不错，这个车型却是当年通用汽车的失败之作，曾被评为“史上最失败车型”之一——这也和老白最初的一连串倒霉经历相符。

《绝命毒师》中剧中人所开的车，每一辆都有其含义

        老白和小粉的制毒用车是著名房车品牌Winnebago，它在剧中反复出现，询问度极高，但电视剧选择这个车型时，并没有跟汽车品牌事先商量。“道具使用必须出于剧情需要”意味着剧本不优先考虑广告植入的可能性。厂商仅是知情，并未做出相应宣传，因为他们也在怀疑，“制毒车”的身份会不会对品牌产生负面影响？直到播出了整整三季之后，他们才确信，《绝命毒师》对产品是极好的宣传，爱屋及乌的观众们认为凡是剧中出现的元素都很酷，制毒车当然也不例外。于是后知后觉的房车厂商决定对电视剧进行赞助。

        2008年毒师开播的时候只有100万观众，而第六季大结局的观众达到1030万。为什么一部没有明星，没有超现实设定，以中年男人为主角，颜值低，乍看上去集中了所有容易导致失败元素的电视剧，竟然成为了一部长盛不衰的现象级作品？这里我们不妨拿国产剧做个对比。

        前段时间热播的《何以笙箫默》里，我也发现了跟汽车有关的一个场景。第8集，路远风跟萧筱故乡一日游，开的是“海马”车。抵达目的地后，45度角的明媚阳光下，二人在车前摆好pose，不忘露出车头品牌标志，并就地展开了这样一番对话：

《何以笙箫默》第8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路远风还喝着红牛（“喝了这个就不累了”），用着佳能相机（大光圈定格人物肖像）……让人分不清是电视剧植入广告，还是广告片插入剧情。其实植入广告不是错，但是植入得太频繁太明显，还没有推动剧情的作用，就是节操问题了。

        传统上电视剧依靠大量对白，好像不把话说白说烂，观众就看不明白。而《风骚律师》制作方的另一项原则是“尽量用影像讲故事”。说起来这是影视编剧的一项最基本的守则，但对于电视剧质感会有明显影响。在国产剧中我们经常发现用画外音说出的内心戏。

        例如《平凡的世界》的开篇，孙少平羞于当众拿黑馍的场景，旁白响起：“因为年轻而敏感的自尊心，才是他们躲避公众的目光来悄然地取走自己那两个不体面的黑家伙。”田晓霞披着绿军登场，旁白再次响起：“少平一下子感到了脸像炭火一样发烫，田晓霞外面的衫子竟然像一个男生一样在外面披着，这使他感到很惊讶。”如此密集的旁白已经把电视剧变成了小说连播，不知是制作方低估了观众的理解能力，还仅仅是因为偷懒。

《平凡的世界》第1集

        而《风骚律师》把影像讲故事的原则贯彻到底。第一集中六分钟的倒叙片头采用黑白处理，伴随一首1930年代的老歌《地址不详》（Address Unknown），歌曲标题点出主人公逃亡的处境。在内布拉斯加的甜点店里，胸卡显示着他现在的身份：吉恩（Gene），店面经理。不经意中低头的动作露出他稀疏的头顶，让观众不免心生同情。他动作娴熟、一言不发，然而目光发现一个面带凶色的顾客立即让他紧张起来。此时观众虽然还不知道他为什么隐姓埋名，但已经能猜出七分。他心惊胆战怕被什么人发现，又怀念着过去作为大律师的荣光，在夜深人静时才敢把自己的录像带拿出来看。电视发出的荧光打在他脸上，整个场景没有一句台词，仅用镜头语言展现这个男人孤独悲惨的处境。

        即便是外行，也能感受到几分《风骚律师》摄影上的厉害。镜头的存在感始终强烈，带领观众的视线追着律师索尔这个人物，观察他在人前人后展示出的不同面孔，只用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丰满立体的形象。

        只用了一集，《风骚律师》就再度让我确认了自己热爱美剧的理由，一部好剧细腻真切，从不低估观众的智商。每一个场景都在塑造人物、推动剧情，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如果观众细心留意，处处都隐藏着令人惊喜的彩蛋。与《绝命毒师》一样，为什么这部电视剧能做到“质感”出众？琢磨起来无非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不吵噱头，踏实讲好故事。在一个缺乏耐心的时代，这已经显得稀有而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