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第一个永久性的用中文演出莎士比亚戏剧的组织”

        1952年出生的Thomas，从事戏剧工作已逾四十五年。他把自己与戏剧的缘分归功于上世纪初美国兴起的“小剧场运动”。 2011年初，在来到中国的第八个年头，Thomas将7名完全没有表演经验的非专业演员招致麾下，并对他们进行了长达一年多的专业表演培训，组建了这个被他定义为“世界上第一个永久性的用中文演出莎士比亚戏剧的组织”。

        每个周六是“上海莎士比亚”（Shanghai Shakespeare）的固定排练日，这是三年来Thomas与他的演员们渐渐形成的默契：晚上七点，没有人迟到，也没有人请假。这个62岁的美国老头总会比所有演员都早到那么一会儿，将简陋的排练教室收拾妥当，提前准备好所有需要的道具和布景。人一到齐，即刻开始，四个小时，酣畅淋漓。

        11月的最后一个周六，距离今年两部莎剧开演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排练如期进行。

        “要是那真的是爱，告诉我多么深。”

        “可以量深浅的爱是贫乏的。”

        “我要立一个界限，知道你能够爱我到怎么一个极度。”

        “那么你必须发现新的天地。”

        《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第一幕第一场一开始，主角克莉奥佩特拉和安东尼便有了对真爱的深刻探讨，男女演员深情对望，Thomas气定神闲在一旁观望。该剧已上演5场，排练了近百次，演员表情与动作均行云流水，无需他再多言。

        这部写于1607年的莎士比亚第五大悲剧，并不如“四大悲剧”那么有名，却不失为莎翁艺术成熟期的杰作。它是一出英雄与美人的戏，是《罗密欧和朱丽叶》成人版的延续，讲述的是成年人的爱情，时跨十年，地跨欧亚非，既热烈深沉又受到政治军事风云变幻的摆布。尽管剧中人物一样地纵情自由，不受拘束，愿意为爱情牺牲一切甚至生命，但是初恋的新鲜感已被成熟的印记所代替。不同于《罗密欧和朱丽叶》，这部剧不容易上演，也较少上演。

        不过Thomas在成立“上海莎士比亚”之初，便将目光锁定于《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用他自己的话说，“最流行的不一定是最好的，最好的也不一定是流行的，”在他看来，《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是莎士比亚最好的戏剧之一。

        今年是莎士比亚诞辰450周年，也是“上海莎士比亚”剧团成立三周年。“400多年来，莎士比亚戏剧创作的多样性、生命力和想象力，没有任何一位剧作家能超越。”Thomas挚爱莎剧，作为“上海莎士比亚”的创办者、导演兼总负责人，他致力于在中国推广莎士比亚戏剧，“莎士比亚的伟大之一在于，他的戏剧场景可以被置换到历史上的任何年代、任何地点，魅力却一点也不会打折扣，”Thomas说。

“如果我不做，迟早有人会做”

        1952年出生的Thomas，从事戏剧工作已逾四十五年，在来中国之前，已是一名美国资深的戏剧演员。他把自己与戏剧的缘分归功于上世纪初美国兴起的“小剧场运动”。20世纪60年代，除了纽约、洛杉矶外，全美的多数中小城市都建立了专业的剧场。当时我家附近也新建了一个剧场，“看着每天从剧场进进出出的各色人，Thomas逐渐着魔并一发不可收拾，”我发现剧场就是我想要生活的地方。在此之前我从没遇见过真正的艺术家，甚至毫不夸张地说，这些人是当时我见过的印象最深刻的人。"

        在接受专业培训之后，他开启了自己的表演生涯，几十年来足迹遍布洛杉矶、纽约、英国的各大舞台。他曾在《哈姆雷特》、《李尔王》、《麦克白》、《雅典的泰门》、《理查二世》、《约翰王》等莎士比亚剧中担任主角，还曾扮演过《冬天的故事》中的里奥特斯，《凯撒大帝》中的凯修，《以牙还牙》中的安吉罗，《暴风雨》中的普洛斯拍罗，《海鸥》中的康斯坦丁。

        2003年，一个偶然的机会，Thomas在相亲网站上和一位深圳的女士经过长达半年的网络交流之后，毅然来到了中国，尽管这份感情无疾而终，却让他发现了一个新奇的世界，“中国，特别是上海的包罗万象让我着迷，让我流连忘返，我决定一辈子都留在这里。”Thomas说，这里有太多可以让他探索和深化的东西。

        彼时中国的话剧市场正走向繁荣，在上海，话剧逐渐被年轻人看做是时尚的休闲方式，迎合市场的“白领话剧”大行其道，而莎剧等国内外经典戏剧却曲高和寡。在Thomas看来，这远远不够。“全球几乎每一个一流的城市都拥有以本土语言表演莎士比亚戏剧的剧院，以此来证明莎剧的普及性。在德国柏林，莎剧所列的剧目演出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城市都要多。”作为一名深谙莎剧魅力又经验老道的演员，他萌发了成立“上海莎士比亚”的念头，一切似乎势在必行，“我觉得自己具备这样的条件，上海的戏剧环境也适合，如果我不做，迟早有人会做！”

        2011年初，在来到中国的第八个年头，Thomas将7名完全没有表演经验的非专业演员招致麾下，并对他们进行了长达一年多的专业表演培训，组建了这个被他定义为“世界上第一个永久性的用中文演出莎士比亚戏剧的组织”。

        2012年11月，《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在上海浅水湾文化艺术中心小剧场进行了首场演出，观众不算多，却已经超出了Thomas的预期。“莎剧虽然小众，但是追随者却是真心喜欢。”首演告捷，激发了他极大的创作欲望，遂于次年秋季又推出另一部莎剧《波利克里斯》，与《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一起每年循环演出，演员队伍也由最初的7人扩充为现在的9人。

        《波利克里斯》创作于1608年，是莎士比亚晚期创作的四部喜剧的第一部，以童话的方式展开剧情，故事中充满了大冒险，魔幻和音乐。每一个章节都讲述了家族经历四分五裂之后，在信念和忍耐中奇迹般地重逢。这点也是Thomas喜爱的，“本质上是童话故事，却将悲喜剧巧妙融合。”

        如今《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已成功演出5场，《波利克里斯》上演了3场，今年12月两部剧将相继上演，“这是我们的保留剧目，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成熟，更深入。”        

演员“业余” ，但都是“专注的戏剧狂热者”

        每次演出之后，都免不了褒奖声和批评声，有技术、舞台方面的瑕疵，更多的是对演员本身的质疑。

        “上海莎士比亚”的所有演员，此前都是一张白纸，他们没有经过专业表演培训，也谈不上什么表演经验，他们有着各自的工作，有的在外企做采购，有的在学校做老师，工作五花八门，却和艺术完全不沾边。唯一能将他们串起来的，只是对戏剧的喜爱。“在学校时读过不少莎士比亚的剧，一直很喜欢，所以当Thomas招募演员的时候，就过来了。”饰演克莉奥佩特拉的文希说，所有的表演技能都是在培训的一年中利用零碎时间拾起的。

        “所以我们经常被问道：‘你们专业吗？’”Thomas回答，如果“专业”的意思就是演员必须全职，并且通过演戏赚钱，那答案是否定的，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但他说，“‘业余爱好者’对应的英文单词是'amateur'，而这个词的拉丁词根是'love'，也就是‘喜爱’，意味着因为喜欢而做一件事情，但是现在人们通常认为‘业余’的意思就是不专业。”他坦言，尽管演员的表现还不够完美，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但目前来说，表演技能已经足够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怎么定义他们呢？最好的描述应该是‘专注的戏剧狂热者’。”

        “专注”和“热情”是Thomas最看重的品质，也是最初筛选演员时的标准。他认为，每个人都有天赋，但是专注更难得。只要努力，天赋可以被挖掘出来。“成为一名出色的脑外科医生，需要花上数十年功夫，成为纽约爱乐管弦乐团的第一小提琴手也要很多年，同样，要掌握演戏技巧也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专注。”当然，这种从无到有的培养过程，也被Thomas看成一种巨大的优势，“选择‘业余’演员可以规避一些专业演员自带的坏毛病，可以让他们用同样的方式工作，彼此合作紧密无间，呈现在舞台上时，观众会把他们当做一个整体来感知，而不是散落的个体。”

        把不同背景、彼此各不相同的个体组织成统一的集体，是转型导演之后，Thomas面临的最大的挑战，“导演的职责是确定戏剧表演的方式，然后让每个演员演好自身的部分。但是，导演通常将大部分精力花在让不同的演员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从而更好地合作演好一部剧，光这一点就不可能百分之百成功。”

        除了演员“业余”之外，“表演时普通话不够标准”是“上海莎士比亚”受到的另一个质疑。不少观众认为，这也是他们不专业的体现。对此，Thomas很不以为然，甚至略为愤慨，他认为自己的一番苦心不被理解。“中国现在所谓的‘专业’剧团和上世纪40年代末至50年代初的美国纽约百老汇很相似。那时候，‘专业’演员们有教养的、泰然自若的、模仿精确的伦敦腔被看成戏剧艺术无上优雅的范本。可是这却完完全全背离了实际生活，显得十分虚假。”他说，通过马龙·白兰度（Marlon Brando）等几代人的努力，才让艺术回归现实，成为表达社会复杂性、人们的热情和个体奋斗争取社会成就的方式。“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人物涉及各种各样的人。国王、王后、情人、小丑、凶手、小偷、王子、海盗、神父、妓女等。如果所有人都说着标准的普通话，这现实吗？”        

戏剧的本质是行为而不是语言

        今年4月13日，为庆贺塞谬尔·贝克特108周年诞辰，“上海莎士比亚”获塞缪尔·贝克特遗产事务中心授权，在上海浅水湾艺术中心首次用中文翻译并上演了贝克特的三个短剧——《戏剧》《落脚声》和《什么哪里》，连同两部莎剧一起，作为剧团的保留剧目。剧团还计划2015年初排演《朱利阿斯·恺撒》，2016年排演安东·契科夫的《三姐妹》。“贝克特也是我钟爱的剧作家，相比莎士比亚戏剧，贝克特的剧很深入，但是探索的领域相对狭窄。”

        当被问及为何不专注于莎剧，而急于将触角伸向其他戏剧时，Thomas说，“莎士比亚只有37部剧，任何一家莎士比亚剧团想要发展壮大，必须尝试别的剧目。开拓戏路，尝试不同的风格，对于演员本身的演技也有提升。”

        三年来，不管哪一部剧，他都秉持一样的理念：摒弃复杂的布景和道具，坚持剧目本身的流畅性。“我看过一些老派剧院排演的《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尽管演员的演技很赞，富有热情又一丝不苟，但是戏剧呈现的方式却没有脱离19世纪时的作风。”在他看来，不停地变幻舞台布景、切换幕布、搬运道具，只会让表演的流畅性被打断，“演出很大型，但都是表象的。舞台上演员之间没有互动，一切显得很生硬。”为了避免这样的问题，《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的舞台设计简单得近乎苛刻，没有场景转换，金字塔模型代表埃及，斗兽场模型代表罗马。

        这种极简主义也体现在表演形式上。“加入杂技、功夫或者舞蹈女演员，以此来让戏剧更接近中国观众是不合适并且没有必要的。”Thomas认为，戏剧本身就足以打动人，无需花哨，甚至不需过多的语言，“就像在中国传统戏剧舞台上，演员们不可能仅仅靠语言传递信息。在任何好的戏剧中，演员都不仅仅靠台词赢得观众。戏剧本质上是一门通过肢体动作传递内容的艺术，演员的工作是通过真实可信、富于想象的肢体语言去传递剧作者的文字。”他认为，戏剧是行为艺术，不是语言艺术，而行为是没有国界的，这也是为什么莎士比亚戏剧历经数百年在世界各地经久不衰。

        那么莎士比亚戏剧如何在中国普及发展呢？这个在中国待了11年的美国老头引用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座谈会上的一句话回答道：“只有坚持洋为中用，开拓创新，做到中西合璧、融会贯通，我国文艺才能更好发展繁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