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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永怀:他的荣光不只属于满门忠烈的家族,更属于国家
原创 中国核工业 中国核工业 收录于话题#访核工业功勋人物15个
◎ 本报记者 余诗君
60多岁的郭涛是我国通讯领域的一名科研人员,曾参与研制了一部国内首创性的技术设备,其中部分单元设计思想被设备的生产承接单位应用到了许多项目中。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他是一个低调的人,但退休后他却活跃起来,经常四处“抛头露面”,甚至参加过建国70周年阅兵仪式。这一切,都是为着他的叔爷爷——我国“两弹一星”元勋、核工业功勋特别上榜人物、空气动力学家郭永怀。
▲郭永怀01
— “你爷爷最恨偷奸耍滑的人” —
郭涛并没有见过郭永怀,但他与郭永怀的妻子李佩、女儿郭芹长期相处过,他的父亲郭辉远与郭永怀也多有书信往来并见过几面。从间接感受和亲属们的话语中,郭涛拼凑出对郭永怀的主要印象——外表儒雅和蔼,内在性情刚烈、嫉恶如仇、做事严谨、原则性强。
▲上世纪40年代郭永怀一家在美国1985年,郭涛大学毕业到北京工作,周末常去看望李佩和郭芹。父亲不在了,郭芹对这个大学毕业的侄子寄予厚望,希望他能继承郭永怀的遗志,成为郭家另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因而一见面就给他立了几条规矩:干活不许偷奸耍滑,工作不要讲条件,最好到基层锻炼一下。
“你爷爷最恨偷奸耍滑的人”,郭涛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郭芹如何严厉地说出那个“恨”字。前两条都没问题。第三条,郭涛想了一圈,有点为难,“当时的工作单位实在没有什么基层可以去的。”
02
— “我们出国就是为了回国” —
郭涛的父亲郭辉远高中没毕业就参军了,后来他成了空军的一名机械师,技术水平在单位首屈一指,经常给郭永怀写信请教空气动力学方面的知识,这对相差26岁的叔侄间的往来书信上,几乎每篇都是数学公式。郭辉远出差路过北京时都要去郭永怀家中住几天,郭永怀甚至亲自给他补习数学课。
▲郭永怀和郭辉远叔侄之间往来的书信在郭永怀刚回国时,叔侄俩第一次见面,20来岁的青年军官郭辉远对这个从“敌国”(当时中美关系紧张)回来的叔叔充满警惕,用审查式的口吻问对方:“你为什么要回国?”
关于这个问题,郭永怀的回答是:1949年,解放军渡江前夕,炮轰了英舰“紫石英”号,郭永怀夫妇听到这个消息,感觉中国共产党真有骨气,国家由这个党来领导,一定有希望,遂决定立即回国。
“社会上流传是有人给郭永怀写了信他们才回国的,李佩对这个说法颇有意见,她说‘那时候出我们出国就是为了回国’。郭芹活着的时候,曾经问过自己的母亲‘有没有后悔过回来?’当时我就在场,只听她立刻回答:‘怎么会呢!’他们热爱这个国家,因为他们心里装着民族耻辱、上一辈的国恨家仇。”郭涛说。
上世纪90年代的一个国庆节,郭涛和李佩一起吃饭,李佩举起酒杯说:“为我们的国家干杯!”而那时她已经是一位经历了丧夫丧女之痛和“文革”那样非常遭遇的孤寡老人。
李佩还跟郭涛提起过一件事,在美国时,郭永怀曾被人询问过是否愿意加入美国国籍,他的回答是不愿意。“李佩说自那以后就感觉他们家周围总有些奇怪的人,好像在监视他们。”
由于担心美国盘查很严,郭永怀回国前不得不烧掉了许多未发表的科研手稿。
03
— 郭家满门革命烈士,他是第十四个 —
郭永怀出生时,郭家大概有40多口人,有一些田地、一个酿酒的小作坊。他很小的时候,被海匪绑架在海上漂泊了两个月,小小年纪就受到生命威胁。后来,郭家用银子把他赎了回来,因此,家里的经济条件也一落千丈。
郭家还有一个私塾,教书先生就是郭永怀的三叔,郭家的孩子都是被这位启蒙老师教导出来的。
“我爷爷郭永岱,闯关东回来以后,先是因带头抗粮被日军抓去,后因能讲几句日本话在日军据点当了会计,悄悄给共产党搞情报;爷爷的二弟郭永序是村里第一个共产党员,第一个党支部的发起人之一。他俩和郭永怀三个人从小关系就很密切。这个家族奉行‘忠孝两全’,除了小儿子为着尽孝照顾老人不许出去,其他人全都提着脑袋去干革命了。我奶奶的三个弟弟干革命,两个战死;我爷爷的大姐当时是八路军的一个卫生员,她的第一任丈夫是跟日军拼刺刀战死的;我爷爷后来在43岁时参加了27军,打遍了27军参与的所有恶仗,从朝鲜回国后转业。我父亲也参加过抗美援朝……跟郭永怀最亲密的人都是这样的,这样一个家族、这么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孩子,你说他会是什么样的人?”郭涛有点激动地说。
郭永怀的老家荣城,距离甲午海战北洋水师总部刘公岛大概有70公里,日本陆军就是从那里登陆的。北洋水师全军覆没15年以后,郭永怀出生,他的父辈经历了那些国家战败的耻辱。“民族仇恨是从上一辈就开始积累下来了。郭永怀离开荣城去昆明,也是因为抗日战争爆发,日军占领了他的家乡。这些事情对他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郭涛说。
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到抗美援朝,不包括外姓的亲属,郭家大概出了14个烈士,郭永怀是第十四个。
04
— 两个理工男之间的细腻 —
在纪录片《永远的怀念》里,晚年的李佩回忆起当年回国的情景:“从九龙去罗湖关,我们先看见五星红旗。当时大家都非常兴奋。”
郭永怀一家刚刚踏上国土,奉命前去深圳罗湖桥迎接的人就送来钱学森的一封信:“我们已经为你在所里准备好了办公室,是一间朝南的在二层的房间,淡绿色的窗帘,望出去是一排松树,希望你能满意。你的住房也已经准备好了,离办公室只五分钟的步行,离我们也很近,算是近邻……”
两个理工男之间的信,竟聊得如此细腻!
作为同在国外生活过的人,钱学森先回国,他对国内外物质生活条件上的巨大差距深有体会,生怕这位学弟刚回国不适应,尽量描绘出回国生活中难得的美好之处,安抚一下这位游子的心。
这并非钱学森一个人的多虑,周总理也很清楚当时国内外生活条件相去甚远,在接见郭永怀时,特意体贴地请他多提些要求。
05
— 2000元能买下一座四合院的年月,郭永怀给国家捐了近5万元 —
“您不但没向组织提任何要求,还把回国前变卖全部家当的48460元人民币全部捐给了国家,那时一个工人的工资也就二三十元,两千元就能在北京买下一座四合院。”在荣成市为纪念国家表彰“两弹一星”元勋20周年、郭永怀诞辰110周年而制作的电视散文《我的叔叔郭永怀》中,朗诵者以其侄女郭淑娥的口吻动情地说。
实际上,郭永怀一家对物质上的东西都看得很淡。
“奶奶不存东西!”郭涛说。郭永怀去世以后,李佩把郭永怀在国外买的皮鞋、衣服、手表等,送给了侄子郭辉远留做纪念,郭永怀的邮册也送给了朋友。
06
— “科学没有左右,只有对错” —
郭永怀还默默做了一些事,显示出其知识分子的刚正一面。
1957年钱伟长院士被划为右派,郭永怀仍委托他做不记名的力学学报审稿工作。他看到有个教授写的论文有几十条基本错误,就给出不宜发表的建议。那位教授向编委会提出了“左派教授的文章不许让右派教授审查”的非议。郭永怀说:“我们相信钱伟长的意见是正确的,这和左、右无关。”公正地解决了这一无理的纷争。
“我父亲第二次到北京的时候,‘文革’已经开始了,他看了墙上贴的大字报,没有一张是针对郭永怀的。”郭涛认为这得益于郭永怀的低调,“毛主席接见他们的时候,别人都争先恐后地去和毛主席握手,他就等到最后。”
▲郭永怀(前排中)与同事在一起(本图片来源于网络)07
— “几个不够,必须成千上万的科学家才行” —
动乱年月,郭永怀还凭微薄之力保护着一些知识分子及其后代。当时,造反派想把力学所的一个人开除党籍,那时一旦被开除党籍,等于一个人就完了。其他十几个人都表态同意了,轮到郭永怀的时候,他说:“按照党章规定,要开除党员党籍需要支部全体成员讨论通过,群众没有讨论怎么能开除呢?”就这样把那个人保下来了。
中国当代经济学家顾准(吴敬琏的老师)被打成右派后,他的女儿顾淑林一直得到郭永怀的保护。在力学所,她名义上是郭永怀的秘书,实际上他们只见过两次面,对方只是让她好好学习。郭永怀当时跟人说:“这个人,不许动,我有用。”
但后来郭永怀去世以后,顾淑林也很快被扫地出门了。
郭辉远曾问郭永怀,需要几个科学家才能把国家发展起来,他回答说:“几个不够,必须成千上万的科学家才行。”
后来,郭永怀与钱学森等人联名提议国家创办一所大学,就是后来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08
— “洋气海归”一支钢笔用了几十年 —
郭淑娥从记事起就听父亲说,叔叔郭永怀天资聪慧,一直在外求学,读书读到了国外。希望她以叔叔为榜样,好好念书。
每每辗转数月从国外寄回的家书里,郭永怀总是告诉家人:“学成后是一定要回来报效祖国的。”
一别18载,回国后的郭永怀在北京刚刚安顿好,就一个人急匆匆赶回老家。那年郭淑娥20岁,是一名农村小学的教师,她眼中当时的郭永怀“挺高的个子,花白的头发,戴着一顶鸭舌帽,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穿的是至今保存在郭永怀办公室里的那件大衣,显得很洋气”。
当郭永怀得知郭淑娥对当老师有畏难情绪时,拍了拍侄女的肩膀,送给她一支国外带回的钢笔,鼓励她说:“教师是个光荣的职业,这一点咱俩是相同的,好好干,为国家多培养人才。”后来郭淑娥才知道,节俭的郭永怀一支钢笔用了几十年。
1968年10月,郭永怀出差到青海前给郭淑娥写了一封信:听说你的伯父病了,等我从青海回来以后,再给他寄一些钱……没想到此次通信竟成了永别。
09
— “他从不发脾气,不把自己当特殊” —
“尽管在很多人面前他是沉默寡言的,但是他的爱好很广泛,他年轻的时候就特别地喜欢照相(摄影)。不过他不大爱照人物,净照些风景,他对音乐很感兴趣。听到一个唱片马上就能说出是哪一个音乐家的作品,还有这个作品的特色是什么。”纪录片《永远的怀念》中李佩说。
▲左起:北大教授段学复、苏联专家、郭永怀、北大教授张龙翔《永远的怀念》中,面对镜头,郭永怀当年的同事们这样说:
“他在力学所很和蔼是出了名的,他的思想很自由。他走路回家都低个头,见了谁都不打招呼就回家了。”
“他上班不开窗户,他也不喝水,人干巴巴瘦瘦的,礼拜六礼拜天都在上班的,只要外边没事,他就来上班,主要是跟研究生讨论问题。”
“住也跟我们一样,住在小平房里,工作忙的时候通宵达旦,他特别累的时候就躺在没垫被褥的铁皮床上,休息一会儿,再跟我们一起工作;中午吃饭也都围在餐桌边站着吃,凳子也没有。”
“他从来也不发脾气,也不把自己当成特殊的人。”
……
这些记忆,共同还原出了一个生活化的郭永怀。
10
— “人们找到我,是因为爱屋及乌” —
郭涛随处都能感受到人们对郭永怀的崇敬之情。有一次他去参加中物院的的60年院庆,登台时,主持人康辉介绍说:“这是郭永怀的侄孙郭涛,”话音未落,台下上万人顿时一片掌声。
“最早的感受是每周去奶奶家的时候,奶奶的邻居问你是李先生家的亲戚?听到我说是,对方的表情眼神就满含敬仰之情。”郭涛说,“前年我参加一个关于周恩来和‘两弹一星’的纪念活动,现场合影时,我的习惯是溜边。第一排剩一把椅子,谁都不好意思坐,周恩来的侄女周秉德老师听说我是郭永怀亲属,硬拉我过去坐了,照完相还拉着我的手亲切地聊起来。”
70周年国庆游行时,聚起来的“两弹一星”元勋后人聊起来:程开甲的女儿程漱玉提起爸爸说过“和郭永怀一起共事非常愉快”;于敏的儿子于辛忆起父亲说过“郭永怀的专业理论知识非常强。”
▲国庆70年阅兵仪式上郭涛(右一)手举郭永怀头像陈毅的儿子陈昊苏也跟他们在一个车上,看到郭涛手里举着郭永怀的头像,就很敬仰地跟他聊起郭永怀。
“郭永怀的贡献和光辉与他的父辈、他的老师、和他一起共事的同事有关系,而和我们这些晚辈没有什么关系,人们找到我,是因为爱屋及乌。他不只属于我们家族,更属于我们的国家。”郭涛说。
11
— “他是拿来敬的,不是拿来用的” —
郭芹曾写过不少望其成才的信给郭涛。对于郭涛所取得的成就,郭芹是满意的。郭芹还带着他去拜望了自己的长辈。但跟郭永怀比,郭涛觉得自己只算是个“技术人员”。
“我们唯一的相似之处可能是家族性格。”郭涛说,当年考大学选专业,他拒绝了李佩“去吉林大学师从唐敖庆大师读化学”的建议,而是根据个人兴趣选择了适合自己的专业。工作的几十年里,他从未向外人提及自己跟郭永怀的关系。直到2019年他举着郭永怀的荣誉像参加国庆阅兵仪式时,周围的人才知道。单位同事后来遇到他时说:“你藏得够深啊!” 那时,他已经退休多年。
虽然从不对人提及郭永怀和李佩,平常也只当是亲人。但内心深处,郭涛对这两位功勋卓著的长辈是无比敬重的。郭涛的儿子从人大附中实验班毕业准备岀国深造时,听说有出国的同学找院士写了推荐信,有人建议郭涛利用郭永怀的影响力也去找院士写一下。但他对儿子说:“你太爷爷在老百姓心中很神圣,神是拿来敬的,不是拿来用的。”
策划 | 杨金凤
原标题:《郭永怀:他的荣光不只属于满门忠烈的家族,更属于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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