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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归来的九哥,依然坚守人性的底线
原创 东篱下 我们是有故事的人 收录于话题#进击的职人178个

- 职 业 故 事 -九哥说:“我蹲了十五年大狱,里面什么人都有,一点人味也没有的那种畜生都有。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世界需要什么,我认为改变世界并不难,只要我自己做好了一点,这个世界就会阳光一点。”
”
一
我是某发电厂下属公司的职工,我们公司人称发电厂的后花园,占地几百亩,主要职责是存放发电厂所需的煤炭。
我们主要采用火车运煤,到站后,再由卡车运到我们这儿来,我们离火车站也不算远,所以司机朋友们把这种活称为“倒短儿”。急用时,也会派卡车直接去山西等产煤区。
别看这么大一个地方,员工却少得可怜,加上下属国企,建制特别齐全,该有的部门都有,所以每个员工基本上都是部门领导。
我也有幸当了审计部的领导,但是手下既无兵,也无将,所有事情都由我来完成。
那么我们这里为什么会被称为电厂的后花园呢?原因很简单:
一是我们这里工作轻松但是待遇不低,像极了养老的地方;
二是这里少有大领导来问津,所以我们在空闲时间种了大量的无公害蔬菜、瓜果,养了数量可观的鸡鸭猪羊,以至于每每到年关岁末,每个人都得开着车来,因为每个人都能分到好多。
到了春天,满院子的桃花、杏花、梨花,非常漂亮。“后花园”的称号便不胫而走了。
初识九哥,是五年前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我正在办公室内喝茶,突然有人敲门,只见来人不满一米六,满嘴大黄牙,眼睛闪着精光,滴溜溜地转,很像通缉犯,见到我后连忙躬下身子,满嘴讪笑,殷勤让烟。
我比较讨厌这种类型的人。
于是,我对他摆摆手,指了指烟灰缸,意思是刚抽完,不抽了。
他好像没看到我的手势似的,继续把烟伸到我的面前,依然讪笑着说:“烟不好,您抽一支吧。我们刚刚运煤回来,外地的烟,您尝尝鲜。”
我只好把烟接了过来,刚刚接到手里,他的打火机就点着了,火苗不大也不小,打火机离烟的距离又恰到好处,让人感觉很舒服。
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有一个单子需要我签,我拿过单子一看,上面承运人某某运输公司。我疑惑,这家公司的人和我们长期合作,我都认识啊。他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说他是刚来的,今天干的是第一趟活。
我签了字,便让他走了,甚至没问他的姓名。
我站在窗口,只见他这时正卖力地指挥着司机倒车,两条小短腿跑来跑去,还有些可爱呢。
在这里我有必要插上一句,他所在的运输公司是我们长期合作的公司,实力相当的雄厚,大大小小的运输车辆加起来有上百辆,几乎垄断了我们城市几乎一半的运输,而他这时候只是司机的一个小小的跟班,业内叫“押车的”,说白了就是帮着司机干点零活,装车卸车时看着点,指挥司机倒车什么的,地位远远不及司机。
二一来二去,我们便熟识了起来。我问他叫什么,他说:“我叫李建国,但是别人都喊我老九或者九哥。”
我挺纳闷的:难道他在家里排行第九吗?但因为刚刚认识不久,我也不好意思问。
虽然他比我大上好几岁,但是我自恃能管到他,就觉得比他高一等,便从来没喊过他九哥,一直就喊他老九。就算这样,他也整天乐呵呵的,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总是恭恭敬敬递给我一支烟,又恭恭敬敬点上。
一天,老九所在公司的老板请吃饭,老九也参加,负责倒酒倒茶。
席间,老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们喝得面红耳赤大声说话时,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面带微笑,一言不发,但只要是我的茶喝下去一口,马上就给续上,发现我长时间没喝,便会倒掉,重新续水。
我便对老九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酒过三巡,我们仍觉得意犹未尽,便打发老九去买酒。
我趁着这个机会,打听起老九来。
老九的老板唏嘘一声,讲述了老九的经历。
原来,老九和老板是同乡。老九打小不但聪明伶俐而且忠厚老实,就是家里穷,父亲早亡,母亲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又想方设法地把他供上了大学。村里人都说这孩子肯定有出息。
大学毕业后,有几家公司争着要他,正在老九权衡着去哪的时候,老九的母亲病了,而且是重病,老九毅然地推辞掉了所有邀请,一边打零工,一边照顾母亲。他给母亲一口口喂饭,端屎端尿,擦洗身体,让母亲吃有营养的东西,自己却白开水泡窝窝头。
村里都说这孩子没白疼,是好样的。
但是,干零活挣的钱终究寥寥,比不上他母亲吃药的钱,那个年代的日子都不好过。借遍了亲朋好友的钱后,无奈之下,老九向本村最有名的富豪兼恶霸借了钱。
终究,老九的孝心还是没能换来母亲的长寿,一年后,母亲撒手人寰。
老九给母亲穿上最好的寿衣,花光了钱买了一副还说得过去的棺椁。村里的人可怜这个孩子,都自发地来帮忙。
老九正在灵堂上给母亲守灵时,恶霸却带了几个人来要账。
可是老九哪有钱啊,他苦苦哀求,说等母亲安葬后,就去找工作还钱。
恶霸一脚跺在了老九肚子上,骂道:“你娘埋到地里后,我他妈的去哪找你!我把话撂在这里,你娘出殡前,你把所有钱给我准备好,不然我叫你娘出不了殡,入不了土。”
说完,一脚踹翻了灵堂前的贡品,瓜果梨桃散落一地。
在场的村民们,都是敢怒不敢言,只是咬着牙在心里暗暗地咒骂。
为母亲守灵期间,老九去哪张罗钱呢?
三天后,老九的老母亲出殡,谁也没想到,恶霸真的带人来了。因为在农村,即使两家有再大的仇恨也不会去红白喜事上闹事的。
恶霸根本不听老九哀求,指挥手下打手打老九。
老九被打得奄奄一息,恶霸还觉得不过瘾,转头又盯上了老九母亲的棺材。
几个可恶的狗腿子,像得了圣旨一样,冲上去就把棺材推倒了,老九母亲的尸体也滚落到地上。
此刻,奄奄一息的老九,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气,抄起了一把斧子就朝恶霸冲了过去,准确无误地砍进了恶霸的后脖颈,恶霸连话都没说出来就一命呜呼了,但是恶霸的手下,也拿刀削掉了老九的一根大拇指。
很快,刑警队的人来了,他们也对这场面很骇然,骇然瘦小的老九如何把一把钝斧深深砍进恶霸的脖颈,以至于恶霸的头颅只剩一点肉连着。
被带走前,老九朝在场乡亲磕了几个响头,请求他们将他的母亲安葬。
老九被判了无期,在狱中由于表现良好,被改为有期徒刑二十年。后来,老九开始教其他没有文化的罪犯学习知识,再后来,又帮着监狱改造了供水供电系统、报警系统,得以减刑至十五年。
“老九这个绰号也是因为剩下了九根手指而慢慢叫起来的,并不是排行老九。所以啊,每喊他一声老九,都是对他的一种伤害啊。”
这时我们都没发现,老九已经回来了,他提着酒,怔怔地站在门口,眼中全是泪花。
“对不起,我不该喊你老九。”我说道。
他很快就恢复了状态,说道:“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三我在内心里真正地敬佩他,并且真心实意地喊他一声“九哥”,并不是因为他的经历,而是下面发生的这件事。
有年夏天,异常的热,连续几天38度的高温,让人根本受不了,这时候我们厂里的提升机坏了,所有人都不愿意去修理。
九哥他们运输公司的车已经堵了将近二十多辆,后边的车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这来,这可急坏了九哥他老板,火车站货场里的煤炭已经堆积如山了,车回不去,没法再接着装,火车站的货场能卸煤的地方也不算大,这就导致很多煤还在火车上,影响了火车的发车时间,火车站一会儿一个电话打给九哥的老板。
所以,九哥的老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九哥的老板给司机们打来电话,要求他们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抓紧卸车。
但是,司机们却一点不着急,他们开着空调,惬意地躺在驾驶室里,享受着这难得的休息时光。
只有九哥,心急如焚。
九哥顶着烈日,爬上了六十几米的提升机顶部,因为提升机的核心部件在最上面,核心部件旁边唯一落脚的地方是一块一平米大小的钢板,温度能有五十多度,隔着鞋都能把脚烫红。
九哥仔细检查,心里有了数。下来后,他没有直接找我们的维修师傅,他知道这种天气,喊谁也喊不动。而是自己慢慢溜达出了厂门,到了外边买了几个西瓜、一箱冰镇饮料、几盒烟,回了厂区。
师傅们闲聊起来。
天南海北胡扯了半个多小时,九哥说:“哥几个,我刚才上去看了看,齿轮油洒了一地,应该是齿轮油少了,您哥几个不用动,告诉我齿轮油在哪,我自己去换。”
维修师傅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俗话说吃人家的嘴软,于是乎提着齿轮油给设备加注上了,在这期间,九哥也跟着忙前忙后,递工具、递水,上上下下、来来回回跑了很多趟。
很快,设备修好了,能正常运转了,九哥解决了老板的麻烦,但是他也没给老板提起此事,依然干着“押车的”。
后来,老板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不仅把当时九哥买的所有东西都报销了,还奖励了九哥一千元钱,当着众人说道:“公司需要这样有担当的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九哥开始全权负责运输车队,成了名副其实的大管家。
运输行业里公认的一句话就是“司机没几个好人”,这话确实不假,开车出门在外,各色各样的人都能碰见,所以老实人干不了司机这个活。
这些“街溜子”司机们,看见老九掌了大权,心里不服气,就商量着整九哥。
车辆每晚需要加油,他们晚上收车时,不再一起收车一起加油,而是每辆车间隔四十分钟回去。
九哥虽然不负责加油,但是需要记账,和小轿车不一样,大货车动辄就是几千块钱的油费,账面上稍微出点差错就是大钱。
于是乎,九哥噩梦般的日子开始了,第一辆车加完油记好账后,回去刚刚躺下,第二辆车的司机又打来电话了,记完第二辆车的帐,同样是刚刚躺下没几分钟,第三辆车又来了,就这样如此反复,九哥经常忙到半夜三点多。
想想就知道这得有多么难熬。
白天,他还要去我们那儿和火车站货场,来回核对出入数量。我经常看见九哥蹲在地下,把账本放在膝盖上,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计算器核对,像一尊塑像一样。
就这样,九哥瘦了一大圈,眼睛都凸出来了。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
我经常劝他,别把自己搞得这么累,九哥却一脸认真地说:
“公家的事情,不能出错。”
这句话,让我这个在国企混迹了许多年的人羞愧不已。
渐渐地,司机们也被九哥这种实实在在的精神打动了,不再联起手来整他,称呼也从“老九”变成了“九哥”。
我也没再喊过他老九。
四我和九哥私下关系越来越好,经常在一起谈心或者喝酒。但当我提出要力所能及地给他行一些方便时,他仍然会义正言辞地拒绝。
一次在一起吃饭时,我俩都喝多了。我说:现在公司的大小事情都是你处理,一些花钱的地方,你该多报销就多报销,反正你们老板也不知道,要不你那点工资怎么够养家啊。”
九哥像一下子酒醒了似的,很严肃地、一字一顿说道:“老板信任我,我就不可能骗他一毛钱,这是我的底线,我觉得所有人都应该遵守这个底线。”
我点了点头,说道:“九哥,我服你,兄弟感觉你用不了十年,必成大器。”
九哥说:“我蹲了十五年大狱,里面什么人都有,一点人味也没有的那种畜生都有。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世界需要什么,我认为改变世界并不难,只要我自己做好了一点,这个世界就会阳光一点。”
在九哥的影响之下,我开始厌恶我工作的地方。
我选择了辞职,丢掉了人们眼中的金饭碗,开始创业。
那年大年三十的晚上,我和九哥深谈了一夜,外边的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外边阳光明媚,地上白雪皑皑,令人神清气爽。
临走前,九哥大声对我说:“记住我给你说的话。”
现在我也开了公司,虽然不是巨富,但是也超过了小康,活得逍遥自在。
并且,我公司的招聘标准就是:正直、忠厚。
写到这里,有人应该好奇九哥在那个白雪皑皑的跨年夜里给我说了什么吧。
他说:
“偷奸耍滑的人或许会获得短暂的成功和一时的风光,但从长远来看,最后成功的一定是正直、忠厚、恪守底线的人。”
原标题:《出狱归来的九哥,依然坚守人性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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