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个字的海明威”之盛与衰：特朗普与推特的11年

“我不会出席1月20日的就职典礼。”

2021年1月8日发完这一条推文后，美国总统特朗普拥有8870万粉丝的推特账号据称将被永久封禁。

无庸讳言，特朗普是迄今最擅长用推特发声的总统，没有之一。他本人也在2015年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强调，一名粉丝称他为“140个字的海明威”，推特使他比他的敌人“更有力量”，让他拥有了发言权。

长达11年半的使用，56571条推文的发布（或转发）。这个曾经一度搅动全世界风云的@realDonaldTrump的页面上，只留下了推特官方没有感情的一句规则说明：“账号关停”，不再更新。

此时，距离特朗普的总统任期结束已不足12天。

特朗普推特账号被停用后的页面截图。文字显示，该账号由于违反推特规则被停用。

“他需要发推，就像我们需要吃饭一样。”对于现任美国总统特朗普对社交平台推特（Twitter）的态度，他的前高级顾问凯莉安·康威（Kellyanne Conway）这样评价道。自出任总统以来，推特陪伴了特朗普的每个日与夜，他平均每天发推18条，有时一天发推甚至超过100条。他在推特上的发言多次引发争议，就连白宫助手和共和党人也曾表示质疑。

“特朗普从未像其他美国总统那样利用社交媒体，而是将其作为改变政策的跳板、反对批评者的棍棒、自我肯定的发泄渠道。”《纽约时报》在此前的评论中这样写道。作为特朗普沟通策略的命脉，推特曾面对众人删除推文的呼吁表示不采取措施，又在面临压力后为特朗普推文贴上标签，最终于当地时间1月8日宣布永久停用其账号。

“再见了，特朗普。”面对特朗普账号首页的一片空白和一条“推特关停违反‘推特规则’的账号”的说明，有人抗议、有人欢呼，也有人对社交平台发出疑问：是否做得太晚了——还是太过了？

从无到有的“火花”

“我们就叫realDonaldTrump吧，你是真正的唐纳德·特朗普。”2009年，在曼哈顿特朗普大厦的一间会议室里，时任出版公司网络总监彼得·科斯坦佐（Peter Costanzo）向特朗普推荐了推特并帮他取了账号的名字。“我喜欢它（这个名字），我们开始吧。”听闻这个建议，特朗普想了一会儿回答道。

科斯坦佐当时负责特朗普新书《像冠军一样思考》（Think Like a Champion）的出版工作，对于正处于起步阶段的推特平台，科斯坦佐看到了无限可能。2016年科斯坦佐接受美联社采访时回忆道，当时的他认为这个“将每条信息内容限制在140字”的平台，是为房地产大亨特朗普提振销售、接触客户的有力工具。

“一定要收看特朗普的《大卫·莱特曼深夜秀》（Late Night with David Letterman），它今晚将揭晓十大名人榜！”2009年5月4日，特朗普注册了他的推特账号@realDonaldTrump，发布了第一条推文。特朗普和推特相遇初期，并没有立即擦出火花。据美联社报道，特朗普的推特账号刚创立的前8个月由科斯坦佐团队负责，每一条推文都经过了出版公司或特朗普助手的精雕细琢，它们多数引用特朗普所著的书中的话，而那时的特朗普，也只是充当最终决定的角色。

美国政治新闻网站Politico报道称，一开始的@realDonaldTrump可能相当无趣，就像一个活泼的自我推销者，又像是一位鸡汤传播者，直到2011年，它才开始咆哮。

视觉中国 资料图

2011年，决定进入政坛的特朗普在推特上展现了新的一面。特朗普在考虑参加2012年总统大选时，开始攻击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和美国政府，并发起了一场针对奥巴马出生地的质疑活动（自2008年起，就有流言称奥巴马并非出生在美国夏威夷，而是出生在肯尼亚）。特朗普利用推特加大了对奥巴马的攻击，他的支持者甚至创建了#假出生证明（#FakeBirthCertificate）等话题标签，在推特上进行疯狂传播。尽管奥巴马在2011年4月曾公布详细的出生证明，但特朗普并没有停止他的攻击。

美国广播公司ABC统计称，在2011年至2015年间，特朗普共发布了67条质疑奥巴马出生地的推文，而据统计特朗普推特信息的网站“The Trump Archive”（特朗普档案）统计，在2012年一年间，@realDonaldTrump账号足足351次提及奥巴马的名字。“他就是靠这个媒介生活的。”2012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罗姆尼（Mitt Romney）的数字推广工作负责人扎克·莫法特（Zac Moffatt）表示，特朗普利用社交媒体取代了传统的政治竞选工具。而特朗普本人也在2015年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强调，一名粉丝称他为“140个字的海明威”，推特使他比他的敌人“更有力量”，让他拥有了发言权，可以让人们知道“他的敌人”都是“骗子”。

人设截然相反的“两名总统”

“20日，两名截然不同的总统就职，一名总统叫@POTUS（‘美国总统’的英文缩写，为美国政府总统官方账号），他谦逊、低调、亲切，上任以来他已经发布了7条推文，其中3条只为了说声谢谢；另一名是我们熟悉的@realDonaldTrump，他爱吹牛、容易忽略事实。有时候会严厉批评对手，脸皮又很薄。”2017年1月22日，特朗普入主白宫的两天后，《纽约时报》白宫记者迈克尔·D·谢尔（Michael D. Shear）在报道中这样形容新任总统。

在特朗普入主白宫前，身边曾有人劝他放弃推特，甚至在他就职后的一段时间，他的高级助手曾商讨过是否设置一个类似于电视台使用的防止出现恶意词汇的5秒延迟机制，将特朗普的推特延迟15分钟发送，但这一计划最终被取消。其实，特朗普也曾考虑对自己设限，他在2016年11月接受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采访时说道，一旦入主白宫，他将考虑会“非常克制”。

但事实上，特朗普并没有做到抑或是并不记得这个承诺，在2017年1月20日的就职舞会上，特朗普对着狂欢的人群开玩笑似地问道，“我应该放弃推特吗？”面对嘈杂的人声，他奋力呐喊，“该继续使用，我想是的。”

2017年，他在推特上一共点击“发送”按钮超过2000次（包括转推），从奥巴马到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希拉里，从好莱坞知名女演员梅丽尔·斯特里普（Meryl Streep）到电视主持人，他在推特上攻击了许多人，也频频提及“假新闻”“‘通俄门’调查”等字眼。

2017年8月，特朗普发推称：“如果朝鲜采取不明智的行为，军事解决方案目前已经完全就位，已锁定、上膛。希望金正恩能够找到另一条道路！”

那年，特朗普因多次在推特上发布涉朝发言而受到了网友的广泛质疑，甚至有前中情局（CIA）特工称特朗普威胁对朝鲜发动真正的核战争“将危险上升到新高度”，并在网上众筹收购推特股票，以“封杀”特朗普。

美国众筹网站“GoFundMe”页面截图，该项目由前CIA特工瓦莱丽·普莱姆·威尔逊（Valerie Plame Wilson）发起。

面对舆论的压力和媒体的指责，推特方面在2017年中旬和2018年初两次发表声明，坚持不针对特朗普的账号和推文采取任何举动。

事实上，推特有所谓的“世界领导人”保护政策。“在推特上屏蔽或删除一位世界领导人发布的有争议的推文，将隐藏民众能够看到和讨论的重要信息。”推特公司在2018年1月初发表的一份声明中写道，“这（删除推文）不会让一位领导人沉默，但肯定会妨碍围绕他们言行的重要讨论的进行。”虽然推特没有明确提到特朗普的名字，但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报道称，通过这份声明，推特对那些呼吁其采取行动的人发出了明确的信息：不可能。

“推特为什么不阻止他？”“为什么不把特朗普赶出推特？”“为什么推特又一次维护了特朗普？”当时，面对大众和媒体的质疑和不解，一些分析人士指出，阻止特朗普将会对推特不利。市场研究公司Monness Crespi Hardt & Co分析师詹姆斯·卡克马克（James Cakmak）也于2017年估算，一旦特朗普退出推特，这家公司的市值将蒸发多达2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29亿元）。“世界上没有比美国总统更好的免费广告了。”卡克马克在接受彭博社采访时说道。

贴标签到覆盖推文，最终走向封号

但近两年，推特对特朗普的态度逐渐在发生变化。2020年以来，面对新冠疫情蔓延、种族问题悲剧持续上演、大规模抗议继续发酵，社交平台开始采取行动。复旦发展研究院网络理政研究中心副主任沈国麟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此时，推特等平台受到各方压力越来越大，给推文加上标签的做法也不光针对特朗普，近两年来，推特对很多敏感的推文或者账号都开始贴标签。推特公司去年11月表示，在2020年美国大选前后标注了大约30万条有争议、可能具有误导性的推文。

而特朗普依然坚持自己一贯的作风，甚至比以前更为夸张。澎湃新闻特约撰稿顾登晨此前也指出，新冠疫情暴发后，特朗普“言行越发出格”；在去年5月黑人男子弗洛伊德被警察“跪杀”事件后，“特朗普沿用‘割裂与煽动’手法，通过社交网络挑拨族群纷争，引发持续动荡。”

去年3月，推特开始对平台上涉及新冠肺炎的虚假信息进行整治，称对于那些会直接对公共的健康和安危构成威胁的推文，将采取贴标签或是删除推文的措施。在去年5月推特公司负责网站公正性的主管罗斯（Yoel Roth）明确表明此项措施也针对世界领导人后，当月26日，推特首次给特朗普的两篇抨击加州邮寄选票的推文贴上“了解邮寄选票事实”的标签。如果点击这一标签，用户将被链接到一个事实核查页面，其中包含了更多揭穿特朗普说法的新闻报道链接和摘要。

推特首次给特朗普推文贴上“了解邮寄选票事实”标签。

“推特完全扼杀了言论自由，作为总统，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被贴标签当晚，特朗普愤怒发推指责，称“选举进程将被严重污染”，并予以反击。

去年5月28日，特朗普签署了一项针对社交媒体平台的行政命令，具体措施包括重新制定网络内容管理规定、禁止联邦政府在相关平台上做广告、要求联邦贸易委员会搜集有关白宫的政治偏见内容并就其提起诉讼等。当日白宫发表了一份声明，其中写道，“网络平台正在进行选择性审查，这损害了我们的话语权。推特现在有选择地决定在某些推文上贴上警告标签，这明显反映了政治偏见。正如报道的那样，推特似乎从未给其他政治人物的推文贴上这样的标签。”

特朗普此次的行政命令掀起轩然大波。此后，推特公开发声，称该行政令是对美国现有法律——《通信规范法》（Communications Decency Act）“反动而政治化的改写”。据澎湃新闻此前报道，《通信规范法》第230条规定，互联网公司是平台，无需为他者在平台上发布的内容担责。这一规定设计的初衷在于防止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对互联网进行干预，也允许各网站根据自己的需要来审查内容，美国司法部去年秋已提出立法提案，希望修改内容审查的责任划分。哈佛法学教授劳伦斯·特赖布（Laurence Tribe）也认为，“这份行政令的出台是一种滥用权力的行为，很可能造成与其可执行细节不相适应的伤害。出台这份行政令的时机很讽刺，目的是转移人们对3个月内10万多（美国）人因新冠病毒死亡的悲剧的注意力，以及特朗普对其中至少3万逝者的责任。”

贴标签是否有用？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资深编辑克里斯·西利扎（Chris Cillizza）将此举比作该平台对抗特朗普的“一小步”，但似乎也行不通。“对于特朗普的支持者来说，推特贴标签的举动并不善意。相反，这可能会被保守派拿来当作他们受到不公平对待的最新力证。”西利扎在当时的刊文中写道，“加上一个小标签无异于蚂蚁咬大象，大象甚至都没注意到。”

就在特朗普签署行政令的同日，推特再次标记了特朗普的推文。对于特朗普对弗洛伊德事件后抗议和骚乱“抢劫开始后就开枪”的推文，推特比上次更进一步，直接用一则通知覆盖了原推文，称推文违反了该平台禁止“美化暴力”的规定。但如果点击“查看”按钮，仍能看到原来的推文。

西利扎表示，推特能够真正影响特朗普的唯一方式是暂停他的账户，夺走他喜欢的“扩音器”。

“特朗普还能生存吗？”

2021年1月6日，抗议者聚集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特区，举行示威活动支持现任美国总统特朗普，部分抗议者冲进美国国会大厦引发骚乱。骚乱发生后，推特公司删除了特朗普的几条相关推文，最后宣布冻结特朗普的推特账号至少12小时。1月8日，在特朗普于该平台宣布自己不会出席当选总统拜登的就职典礼后，推特当晚宣布，“将永久停用特朗普的个人账号”。

CNN报道称，促成停用账号的原因是，推特认为特朗普宣布不参加就职典礼的推文是对选举结果的进一步否定，甚至可能传递了拜登的就职典礼可能成为更多暴力抗议的目标的信息。停用账号当天推特发表声明写道，“在经过仔细审核近期特朗普账号的推文及相关问题，特别是这些推文在推特上和其他地方如何被解读后，由于担心更多煽动暴力风险，我们已经永久停用了该账号。”

特朗普的最后一条推文，称自己不会参加1月20日的总统就职典礼。

“这对特朗普的未来意味这什么？失去发泄渠道，他还能生存下去吗？”《纽约时报》评论员查理·沃泽尔（Charlie Warzel）同时指出，特朗普的总统任期甚至是整个政治生涯都离不开这个平台，不管怎样，他的推文转化为了新闻，他账号中的内容无论好坏，都在近5年间充当了全美媒体的“选题编辑”（assignment editor）。

身为总统的特朗普越发享受着推特带来的“高光”，全世界亦慢慢习惯了从推特这个窗口窥得特朗普的动态。去年10月2日凌晨零点54分06秒，@realDonaldTrump发布消息：“今晚，@FLOTUS（美国第一夫人）和我新冠病毒检测呈阳性。”这条推文最终成为特朗普过去11年的五万多条推文中，被点赞（187万）与转发（40.9万）数量最高的一条。而转发数次之的是特朗普在2017年7月2日的一声怒吼：“骗子媒体CNN”。

多年来，特朗普在包括推特在内的各大社交平台毫无顾忌地分享动态、政策与激烈情绪，多次引发了外界疑虑，而推特永久封禁特朗普账号的举动，同样引发不少质疑。

视觉中国 资料图

许多专家指出，社交媒体自身并非没有责任。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赵明昊此前在澎湃新闻撰文表示，“社交媒体实际上令大量民众陷入‘信息茧房’，他们只关注、只接受与自己政治理念相近的信息和观点，这会导致民众在政治上变得更加偏执、更加极端。美国政治中的‘部落主义’越发明显，网络上和政治相关的‘仇恨言论’随处可见，发布这些言论的社交媒体平台不必为此负责，这也是为何脸书、推特等科技巨头损害美国民主的问题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

美国雪城大学传播学教授格里吉尔（Jennifer Grygiel）也在接受CNN采访时指出，社交平台的此次行动是在“多年来特朗普对其支持者散布危险的错误信息”后才做出的，而这些信息也“助长”了1月6日的暴力行为。

实际上，推特近几年也加大了对平台上信息的监管。2019年10月，推特宣布将禁止全球范围内的政治广告，并在2020年的新冠疫情、美国大选期间打击该平台认为有误导性的信息。

但许多评论仍认为，推特的行动来得太迟。1月6日国会骚乱后，奥巴马政府时期曾在美国财政部任职的卡拉·阿莱莫（Kara Alaimo）在CNN发文表示，她在特朗普上任之前就警告过，特朗普赢得2016年大选的方式主要是通过在推特上分享上不真实的信息，社交网络从一开始就应该使特朗普与其他用户遵守相同的标准。她写道，“所有这些行动（删除推文和冻结账号）都来不及了。”

对于特朗普来说，这个“潘多拉的魔盒”已开启11年之久，在他的账号被封后，许多支持者批判了推特，认为所谓的审查制度和封禁特朗普账号的做法侵犯了特朗普的言论自由。此外更多人担心的是，推特此举会对美国造成怎样的影响。

“封锁特朗普的账号其实是对美国提出了新的问题——商业平台有没有权力封掉账号，因为什么原因才能封账号，谁来评判言论自由的尺度，这必然会在美国的业界、学界引起一场讨论。”沈国麟指出，所谓的言论自由都有边界，像特朗普这样的政治人物所拥有的言论自由与他人不同。但是言论自由由谁来判定？如果由政府或者司法来判定，需要走复杂的程序，也许程序还没走完，就引起很大的社会后果。”欧洲许多政治人士也批评了推特的封禁做法，认为推特这一互联网巨头的行为超越了其权力边界。

面对质疑的声音，推特回复道，“我们的公共利益框架是为了使公众能够直接听取民选官员和世界领导人的意见。它建立在这样一个原则之上：人民有权行使权力，公开问责。然而，我们多年前就明确表示，这些账号不能完全凌驾于我们的规则之上，也不能使用推特煽动暴力。我们将继续在政策及其执行方面保持透明。”

不过，当地时间13日，推特创始人兼CEO杰克·多西（Jack Dorsey）坦言，封禁特朗普“对推特公司而言是正确的决定”，但同样也意味着推特的失败，说明这一平台不足以让不同群体开展“健康对话”。他还承认，此举将对开放和自由的互联网产生负面影响。

而对于即将卸任的特朗普而言，或许已无暇顾及言论自由的尺度、互联网巨头的权力边界等种种议题——1月13日，美国众议院表决通过针对特朗普的弹劾条款，指控他“煽动叛乱”，特朗普至此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两度遭到弹劾的总统。然而，推特被封禁的特朗普已无法就这场他口中“‘政治猎巫’的延续”的结果做出最快速、最直接的回应。众议院表决后由白宫的推特账号发布的一则特朗普的视频也仅提及了1月6日的国会骚乱而对弹劾结果只字未提，沟通的滞后性可见一斑。

当然，相比于“特朗普还能生存吗？”更为重要的是，1月20日之后的美国，将以怎样的道路继续前进？一个没有特朗普的推特能否弥合美国大选中8100万对7400万张票的分裂？一个没有特朗普的华盛顿，又能否回归政治合作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