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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九一八”到“卢沟桥”:日本军部的“民族切腹”之路
从“九一八”到“卢沟桥”
1937年7月8日凌晨5点54分,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接到了支那驻屯军的紧急电报。电报称:“因遭到射击,随即进入对敌状态,已开始要求谢罪等交涉工作。”当天早上,日本陆军省向首相近卫文麿报告了此消息。当时近卫文麿内阁刚刚成立一个月。听完内阁书记官风间章的汇报后,近卫文麿的第一反应却是:“该不会是日本陆军的阴谋吧?”近卫之所以会怀疑此事是日本陆军方面的阴谋,自然是因为近六年前的九一八事变。
1931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制造了所谓“满洲事变”。事变之初,日本陆军方面一度无视若槻礼次郎内阁“不扩大事态”的方针,反而大举动员兵力甚至径自调动驻防朝鲜的日军驰援东北,在短短数月间几乎占领了中国东北全境。在事变期间,时任陆军大臣南次郎就曾露骨地表示:“军部希望一举解决满蒙问题。万一政府不同意军部此案,那么军部为达此目的,不惜推翻政府。”
1931年12月,若槻内阁倒台,接任首相的老牌政客犬养毅曾派遣秘使赴华讨论和谈事宜。然而,犬养毅内阁既无法掌控前线动向,也难以贯彻其政策。到头来,日本政府只能继续追认乃至纵容军方在东北的行动。1932年,在日本陆军的一手扶持下,伪“满洲国”正式成立。面对军方立下如此惊人的“战果”,日本政府自然不可能再予以追究,因为“胜利者是不应该被指责的”。事实上,“胜利者”非但没有被指责,更获得了举国上下的支持。
九一八事变后走马上任的美国驻日本大使约瑟夫•格鲁(Joseph Grew)对此情形有过生动的描述:日本在国联等国际外交场合因九一八事变遭遇指责后,百姓倾向于将责任归咎于外务省而非军方。在军国主义宣传下,日本百姓成了支持军方冒险的民意后盾。于是,这就形成恶性循环,军队的势力愈加膨胀。在国内经济形势不断恶化的背景下,军方激进派除了对外军事冒险外,也开始采取近乎“恐怖主义”又或是武装政变的方式来刺杀政府高官。
例如,在1932年的五一五事件中,海军少壮派军人刺杀了包括首相犬养毅在内的多名政府高官。结果在审理此案时,却引发了全国范围内民众请愿求情的浪潮,数十万人写信乃至写血书、自斩手指来要求为凶手们减刑。在格鲁看来,“纵有胆大而孤立无援的自由主义者(如西园寺公望)在那里抨击军部,但结果对政府政策往往还是没有任何影响。”
日本畸形的军政体系
另一方面,日本军方之所以能够无视政府政策,擅自策划、执行类似九一八事变这样的巨大阴谋,在造成事实后又能迫使政府追认,除了个别军官的独断专行外,更是由于当时日本异常畸形的军政体系。
明治时期制定的《大日本帝国宪法》特别规定了天皇的军事统帅大权。第11条规定“天皇统帅陆海军”。伊藤博文曾这样解释“统帅”的意义:“本条表示统帅兵马之至尊大权,专属帷幄大权。”第12条又规定“天皇决定陆海军之编制与常备军之数量”。换言之,天皇不仅握有统帅军队的指挥大权,也掌握制定日常军事政策的权限。根据这两条宪法,日本陆海军直属天皇,而独立于内阁政府之外。
1900年,陆军大佬山县有朋进一步制定了“军部大臣现役武官制”,规定只有现役军人才能担任陆海军大臣且需军部同意。因此某政党即便通过正常选举获得政权,但只要陆军或海军拒绝提交大臣人选,就无法组阁。此外,如果军方不认可内阁的政策,还可以让军部大臣辞职并拒绝提名新的人选,那么内阁便自行倒台。1913年,海军大将山本权兵卫内阁时期曾一度修订“军部大臣现役武官制”,规定预备役或退役军人亦可出任军部大臣,但之后实际上仍是由“现役武官”担任陆海军大臣之职。另一方面,军部下达的任何命令均无需总理大臣签署,陆海军大臣同意即可;军事长官还能直接上奏天皇,同样无需通过内阁。“二二六事变”后,日本陆军掌权的“统制派”为预防转入预备役的“皇道派”将领出任军部大臣,再度复活了“军部大臣现役武官制”。
如此一来,日本的国家政治结构分裂为以内阁为首的政府和以陆海军省、参谋本部、海军军令部等军事机关组成的所谓“军部”。随着对外扩张步伐的加快,军部的力量愈发膨胀。按美国大使格鲁的话来说,“军部掌权太牢固了,今后亦将如此。” 至“卢沟桥事变”爆发时,军部离垄断国家权力仅有一步之遥。这只名为“军部”的“怪兽”早已“暴走”(日语意为“失控”),连当初将其从牢笼中释放出来者也难以控制。
军部挟持内阁,内阁纵容军部
1937年7月8日下午6点42分,时任参谋本部第一部(作战部)部长、“九一八事变”主谋者之一的石原莞尔授意发布了参谋本部第400号临时命令,要求驻扎华北的日军“为避免事态扩大,应避免主动行使武力”。作为参谋本部第一部部长,石原莞尔对事态处理握有实际上的决定权。在他看来,日本理应集中力量巩固在伪“满洲国”的势力,随时准备对付苏联的威胁,不应再与中国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此外,石原认为中日开战还会影响“东方王道(日本)与西方霸道(美国)间的世界最终战争之准备”。
但是,日本陆军大部分将领与参谋则普遍持所谓“对支一击论”,即只要对中国猛然一击,那么整个华北乃至内蒙地区都将顺利地纳入日军的支配之下。得知卢沟桥事变的消息时,陆军省军务课长柴山兼四郎大佐抱怨:“让人头痛的麻烦事还是发生了。”立在一旁的参谋本部作战课课长武藤章大佐却冷笑着说:“是愉快的事情发生了。”
8日晚,陆军大臣杉山元召集“强硬派”军官商议对华派兵事宜。9日早上,武藤章连夜起早完成了《华北时局处理要领》,提出“如果中国军队采取挑战的态度,那么就需向中国驻军增援必要兵力,驱除中国军队”,要求废弃之前石原莞尔发布的第400号临时命令。同时,陆军大臣杉山元在临时内阁会议上提议向中国增兵三个师团。包括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在内的其他内阁成员均持反对或谨慎态度,增兵提议暂未获通过。
然而,在10日举行的参谋本部部长会议上,形势急转直下。武藤章面对顶头上司石原莞尔曾不无讥讽地说道:“石原阁下,怎么能说这种反对增兵的话呢?我现在所做的事情,不就和您当年在柳条湖所为一样吗?”听到武藤章这番话,向来能言善辩的石原莞尔竟无言以对。在军部高层的巨大压力下,“理亏气短”的石原莞尔最终改口同意增兵。
此时,陆军方面已能够自行动员兵力,但为了获得政府在预算方面的支持,杉山元要求在7月11日再度召开内阁会议。对此,近卫文麿除了同意,别无选择。11日清晨8点左右,就在近卫主持内阁会议前,他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参谋本部第一部部长石原莞尔少将。
石原开门见山地:“请您在今天的内阁会议上否认陆军方面的动员方案。”或许是出于陆军内部压力被迫同意后感到后悔,石原才会直接找到近卫文麿,希望总理大臣亲自出面阻止派兵。但是,在下午的内阁会议上,近卫同意了杉山元的增兵要求。
近卫文麿非常清楚,即便他的内阁暂时阻挠增兵计划,军部仍可以自行其事,甚至不惜通过陆军大臣辞职的方式来“倒阁”。而年仅45岁的近卫之所以能在1937年6月4日组阁上台,背后同样有赖军方的支持。尽管此前甚至怀疑卢沟桥事变是陆军的阴谋,但在现实政治的阴影下,近卫选择了一条铤而走险的道路——纵容军部的暴走,换取政治支持。
7月11日,近卫内阁发表的《帝国政府声明》正式表明了向华增兵的态度。
参谋本部第403号临时命令已“改正”之前的第400号临时命令并部署具体兵力动员事宜。
中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日本进入所谓“战时体制”,遵循甲午战争、日俄战争的先例,设立负责战事指挥的“大本营”自然排上了议事日程。起初,近卫文麿幻想以内阁首相为中心来成立大本营,以便取得处理对华问题的主动权。然而,陆军省却坚持首相及其他内阁成员皆不应纳入大本营。而时任海军省次官的山本五十六干脆反对设立大本营。
11月18日,《大本营条令》正式颁布。近卫文麿希望通过大本营来驾驭军部的设想彻底落空。在之后的对外政策,尤其是对华、对美政策上,内阁已丧失决策权,必须看大本营的眼色行事。吊诡的是,有时为了彰显政府行事的“合法性”,内阁总理甚至在某些问题上还会抢在军方之前,作出更激进、更“军国主义”的决定。在卢沟桥事变期间,近卫文麿犹豫再三最终同意增援派兵,也是基于这种投机心理。但是,结果却是军部在战争过程中逐步掌握了对内政、外交的实际领导权。
走向“实施民族切腹”的不归路
对于日本国内军部独大的畸形状态,抗战初期便有不少人认为这将是日本最终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德国驻华军事顾问亚历山大·冯·法肯豪森(Alexander von Falkenhausen)在1938年3月初对国军高级将领演讲时就特别指出:“当中国军队退出上海的时候,日本政治家要是有远见卓识,就应该在这时想法结束战事。但日本军权太大,一切偏重军事,政治家恐亦无可如何……”
有趣的是,一度利用军政二元体制发动“九一八事变”的石原莞尔对此也有所“反省”。在《战争史大观》中,石原认识到“在持久战争的时候,政略的地位将逐渐提升,到最后政略开始领导战争为止”。他甚至以一战期间的德国与英法为例加以比较,“统帅权独立的德国在战略指导上比起协约国都还要来得出色,如果战争照这样进行并且结束的话,或许统帅权的独立会被认为是最好的方式,可是陷入持久战后统帅权与政治的关系就一直处于非圆满的状态。”
在谈及明治以来的日本军政关系时,石原莞尔却不愿承认它就是“统帅权独立于政府之外”的军政二元体制,因为日本军事统帅大权是由天皇直接掌握的。一旦出现政府决策与军事统帅之间的矛盾,必须仰赖所谓“天皇圣断”。在石原莞尔的理论体系中,天皇似乎成了能够化解矛盾的“最高仲裁者”,以至于他进一步吹嘘这是日本国体“灵妙的力量”。
然而,手掌统帅权的昭和天皇却几乎从未真正制止过军部愈演愈烈的“暴走”与军事冒险。九一八事变期间,军部在没有天皇命令的情况下,自行调动部队增援关东军。事后,面对侵占中国东北的既成事实,天皇却毫不介意统帅权被贸然侵犯的事实,反而乐见伪“满洲国”的成立。卢沟桥事变后,天皇起初同样深信军部的“对支一击论”,直到陷入战争泥潭后,才在私下里讲过后悔的话。
1940年10月12日,昭和天皇的侍从小仓库次在日记中记下裕仁的话:“支那的强硬出乎意料,对事变的预测完全是错误的。”接着又批评陆军判断有误,以至于连他都产生误判。不久,1941年1月9日,小仓库次记下了裕仁的另一段话:“日本轻视了支那,应该尽快停止战争,奋发十年增强国力。”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目睹战局逐步恶化,裕仁还以后见之明来推卸自己的战争责任: “我不想发动支那事变,因为苏维埃令人畏惧……支那不会那么容易被击败,不会像九一八那样。”但正如日本历史学家纐纈厚所言:“卷入中日战争的日本,已经身陷战争这一巨大洪流而一筹莫展。”只要战端一开,包括天皇在内,谁也没有能力阻止这一洪流,而日本扭曲的军政格局又会加剧军国主义化、法西斯主义化。高呼“天皇万岁”的日本军人,便如此将自己的国家引向了一条“实施民族切腹”(格鲁语)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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